又过了很多年。
A大遗传学系的校史馆翻修了。工人们把旧展柜搬出去的时候,在一面墙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任何标注,封口的线绳已经脆了,一碰就断。馆方把档案袋送到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步数记录表——铅笔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步数,从零步到八千步,跨越了整整六十一年。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数据到此为止。以后你自己记。——陆。”
系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她把这叠记录表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档案袋合上,叫来助理,说了一句话:“放到校友墙的展柜里。和那管防晒霜放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些纸为什么会在墙的夹层里,也没有人知道陆知行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放进去的。但这件事很快在A大的师生之间传开了,有人写了一篇推文发在学校公众号上,标题是《六十一年的步数:一个遗传学家和她的记录者》。推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记录了六十一年,最后一行字是——你自己记。”
苏晓看到这篇推文的时候,已经是A大遗传学系博三的学生了。她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推文。她的白头发比高中时更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背后,身上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移液器和一管防晒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内侧绣着三个字——“一起跑”。针脚已经不清晰了,边缘起了毛球,但她从来没有换过。林舟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用,旧的戴着更舒服,因为线头磨平了之后,每个字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了。
林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枣枸杞水,还是那个粉色兔子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换了新的,是他早上贴的——“下午组会别紧张,你的数据没问题。”他去年博士毕业,留在A大做博士后,研究方向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的免疫微环境。苏晓比他晚一年,课题做的是罕见病移植数据库的扩展——把宋荔当年建的二十万例数据库继续往后延伸。每天在实验室里,她会打开数据库,翻到最上面那条编号0001的记录。样本编号0001,供者陆知行,受者宋荔,移植日期1994年11月,嵌合率97.3%,状态写着两个字——“存活”。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她都会把光标停在那里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