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忽然站起来,从水泥护栏上跳下去,走到天台边缘,往对面那栋实验楼望去。二楼尽头的窗户被窗帘遮着,深蓝色的,褪了些色,但还能看到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光。“她的实验室是不是在那间?”她问。“对。”林舟说,“生物实验室。就是我们每天去的那间。”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在哗哗地响。苏晓转过身,看着林舟。“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
“去年秋天。学校校史馆有个展板,上面有她的照片。你当时在天台上,我正好看到那张照片,觉得你们俩长得特别像。不是长得像——是站的地方一样,看人的眼神也一样。后来我去查了所有关于她的资料。她的嵌合率追踪了六十一年,她的骨髓是她的同学捐的。那个同学叫陆知行,从高中开始就每天记录她的步数。她老公叫周渡,高中时在天台上递给她一管防晒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管防晒霜,翻过来给她看。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最下面,除了她刚写的“A大见”之外,他还贴了一小张打印的纸条,上面是宋荔数据库里第一条记录的原文——“样本编号0001。供者:陆知行。受者:宋荔。移植日期:1994年11月。嵌合率:97.3%。状态:存活。”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现在还在。步数八千。仍在记录中。2024年。”
苏晓看着那行字。她白色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舟。“我可能永远都成不了她那样的人。她做了六十多年研究,发了无数论文,救了无数人。我只是一个血小板低到随时会流鼻血的高三学生。”
“她高三的时候也只是一个血小板低到随时会流鼻血的高三学生。”林舟把防晒霜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她很近。天台上的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晒着的校服不再猎猎作响,银杏树不再摇晃。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从天台上出发,走到了A大,走到了全世界。你不需要成为她。你只需要从这里出发。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苏晓垂下眼睛,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化验单。四万三的血小板还在上面。她把化验单拿出来,展开,铺在水泥护栏上。然后她从林舟手里接过笔,在化验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高考倒计时三十天。血小板四万三,但还会涨。”她把化验单折好,放回口袋。
“走吧。快打铃了。”她往天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舟。他站在银杏树的树影里,手里攥着那管防晒霜,脸上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表情——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什么。
“林舟。”
“嗯?”
“大学考到一起。”
“已经在办了。”
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渐渐远去。林舟站在天台上,把那管防晒霜翻过来,在她写的“A大见”旁边,加了一行字——“好。你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然后他往楼梯间跑去,一步跨两级,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刚升起来的帆。
银杏树在他身后轻轻摇晃,满树绿叶在五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操场上的广播响起了下午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跑。天台上的白色校服还在风里飘着,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过宋荔蹲在水泥护栏上,见证过周渡递出第一管防晒霜,见证过他们走过六十年,现在,它们又见证了两个同样十七岁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准备走上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