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后悔。”周渡说,“任何事都没后悔过。递防晒霜不后悔,每天在你病房外面站着不后悔,选南方俱乐部不后悔,等了十年不后悔。膝盖伤了也不后悔——因为伤了之后你每天来医院陪我,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盼着下午四点钟。因为四点你下班,三点五十我就开始看门。”
宋荔垂下眼睛。她想起那些下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左腿吊在牵引架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壳上贴着便利贴,是她前几天写的——“膝盖会好的。不好也没关系,我扶你。”她把便利贴从手机壳上揭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今天红枣水放了冰糖。少放的。血糖。”
“周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你,而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左臂或者右眼。”
“像你的白细胞。”
“对。像我的白细胞。”
“你以前说过,我的作用是煮红枣水。”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按着他掌心里那颗老茧——那是投篮投了几十年留下的。茧子被磨平了很多次,又长出来,磨平了又长,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均匀的角质,和皮肤融为一体。“现在你是我身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是比喻。你的步数影响了我的步数,你的心率影响了我的心率,你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我在场边也会屏住呼吸。陆知行说这叫‘情感关联系数’,沈彻说是‘心理生理耦合效应’,秦川说这俩词是一个意思,就是——你俩分不开了。”
周渡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是实验室里戴惯了手套的手。“我们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宋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浑浊,但瞳孔深处还是有一点光——那点光她从十七岁看到七十八岁,从来没有熄灭过。她想了想,回答的方式和六十年前在病房里回答“你生的什么病”时一模一样——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但陆知行在最后那篇论文里写过——我的嵌合率已经稳定了六十一年。调节性T细胞比例比正常范围高,但功能完全正常。他说这个状态理论上可以维持到寿命终点。换句话说,我的寿命终点不是由骨髓决定的。”
“那是由什么决定的?”
“由概率。由命运。由基因里我还没搞清楚的那些东西。”她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陆知行给我做过的所有预测模型里,从来没有预测到我会活到今天。所有的曲线、所有的概率、所有的显著性检验,在六十一年面前都不算数。所以我不再预测了。我只知道今天我还在。你也在。这就够了。”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开始沿着江堤慢慢往回推。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规律而柔和的声响,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左膝都会轻微刺痛——那是她七十八岁的膝盖在抗议。但她的手很稳。推了他一辈子轮椅,从来没有让轮椅失控过。
“宋荔。”周渡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闷闷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嗯?”
“我不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我醒过来,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宋荔停下脚步。她把轮椅转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掌心落了一个吻。位置正好是那颗老茧的正中央。“你不会忘的。你每天都看着我。看了六十多年。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忘了——我还在。我会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走了多远。我会把所有的故事重新讲一遍。从天台上开始,到今天的江堤上结束。然后再从头开始讲。一直讲到你记起来为止。”
周渡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只能看到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但那两点红色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清晰的东西——比任何路标都更清楚,比任何星光都更稳定。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笑了,虎牙露出来。“那你要讲很久。”
“我有时间。一辈子不够,就用下辈子。”她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上,站起来,重新握住轮椅把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江堤上铺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第四中学的晚自习铃声响了,隐隐约约地从江对岸飘过来。银杏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满树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无声地鼓掌。轮椅的轮子继续往前滚,咕噜咕噜地,一直响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