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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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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九月下旬,宋荔的头发掉光了。

不是一次性掉光的——是一缕一缕的,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会多出一小片白色的断发,像是有人在夜里用极细的剪刀偷偷剪过。她的身体在经历了开颅手术和长期输血之后,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做出了一个迟到的决定:把所有能省下来的营养都省下来,头发不在预算之内。毛囊们像一群接到了统一指令的小工厂,在同一天夜里集体停工了。

小姨是在九月二十日的早晨发现的。她端着瘦肉粥推门进来,看到宋荔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大把白色的断发。断发是从她后脑勺上脱落的,轻轻一扯就下来了,没有任何痛感。宋荔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团白色的丝状物,表情很平静,像是捏着一团棉花糖。

“掉了。”她说。

小姨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她伸手摸了摸宋荔的后脑勺,手指穿过稀疏的白色短发,触到下面光滑的头皮。头皮是苍白的,带着几块淡淡的青紫色瘀斑——那是血小板低留下的痕迹。

“掉就掉了。省得洗。”小姨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梳子。转身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宋荔看到。她把梳子上的断发绕成一个小团,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白色发团已经攒了六十三个,整整齐齐地排成四排。她把今天的新发团放进去,关上抽屉。

“小姨。”

“嗯?”

“把剩下的也剃掉吧。”

小姨转过身。宋荔还是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发。她的红色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伤心,没有自怜,只是安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实验结果的研究员。

“你确定?”小姨问。

“确定。掉一半不如剃光。光头比斑秃好看。”宋荔把断发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发,“你去护士站借个推子。”

小姨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她走出病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电动推子——不是护士站的,是她跑到医院外面的理发店花五十块钱买的。推子是新的,刀头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润滑油。她插上电,推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只不大不小的飞虫。

“坐在椅子上。”小姨说。

宋荔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是陆知行上周带来的——他说他妈织多了,随手拿了一件。针脚细密整齐,袖口收得很服帖,一点都不像“织多了”的水平。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小姨,面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九月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黄半绿的样子,像一群正在换羽的鸟。

推子从她的后颈贴上去。嗡嗡的震动通过颅骨传进她的耳朵里,声音比从外面听到的更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挖隧道。第一缕白色的头发从她的后颈滑落,落在肩膀上,又滚到地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推子沿着她的头皮慢慢往上走,像一台微型收割机,把她仅剩的白色麦田一排一排地收割干净。

宋荔闭着眼睛。推子的震动让她的头皮有点发麻,但刀头很钝,没有刮伤。她能感觉到头皮暴露在空气里时的凉意——病房里有空调,二十六度,风从出风口吹下来,落在光裸的头皮上,凉丝丝的。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叶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摇动,有一些已经撑不住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住院部楼下的草坪上。

“小姨。”

“嗯?”

“剃光之后我像不像一颗鸡蛋?”

小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推,声音比推子还要平稳:“不像。”

“像什么?”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姨把推子沿着她的耳后往上推,动作很轻,像是在抛光一件瓷器,“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光头。你妈抱着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头好圆’。”

宋荔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推子继续嗡嗡地响着,白色的断发簌簌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和地面上。她没有再说话。小姨也没有。病房里只剩下推子的嗡嗡声和窗外银杏树在风里的簌簌声。

最后一缕头发从她的头顶滑落,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伸手把它捏起来,看了看——白色的,很细,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把断发放在一起。

小姨关掉推子,拔了电源。她用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宋荔光裸的头皮,把上面的碎发擦干净。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擦过头皮的时候像某种仪式——洗礼,或者加冕。

“好了。”小姨说。

宋荔站起来,走到病房自带的卫生间里。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光头少女站在她对面。白色的睫毛下面是红色的眼瞳,眉毛还在——也是白色的,但因为太淡了,远看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橡皮擦擦过。头皮是苍白色的,带着几块浅浅的青紫色瘀斑,头顶的弧度确实很圆。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少女也歪了歪头。

“确实很圆。”她说。

她走出卫生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这是她第一次拍自己的正面照——以前她从来不拍照,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白化症外貌。但现在她光头了,反而想拍了。大概是因为光头太丑了,丑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不用在乎了。

她把照片发给了周渡。没有文字,就是一张照片。

发送。已读。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

“你剃光了。”

“掉了。不如剃光。”

对方正在输入……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行字。

“好看。”

宋荔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知道自己的光头不可能“好看”——青白的头皮,隐约可见的瘀斑,光秃秃的头顶上没有任何修饰。但他说好看。他的语气跟他说“你穿裙子好看”是一模一样的。

她打字:“你撒谎。”

他秒回:“我没有。你头很圆。”

她看着这个回复,忽然想起小姨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妈抱着你,说你的头好圆。她妈也说过这句话。周渡没有跟她妈对过口供。他只是看到了同样一个光头,然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宋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膝盖骨从病号服下面凸出来。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的哭——她很久没有因为难过而哭了。是另外一种哭。是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你身上,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发抖。她把眼泪忍住了。然后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等我长出新的头发,第一根送给你。”

周渡秒回:“我要存起来。”

“你存它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要存。”

同一天下午,陆知行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父母。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关于我为同学捐献骨髓的情况说明”,一共七页,每一页都编了号,有目录、正文、附录和参考文献。他是用写学术论文的格式来写这份说明的。

陆知行的父亲是一个高中物理老师,母亲是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他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才读完那份文件——不是因为篇幅长,而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在文件里使用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语气。不是孩子的语气,也不是成年人的语气。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把自身作为研究对象来解剖的语气。

“简单来说,”陆知行在父母读完文件之后开口,语气像在做课堂汇报,“我为宋荔捐献的不是全相合骨髓,是半相合造血干细胞。HLA配型六个位点中,我匹配了三个。医学上称为半相合移植。排异风险比全相合高,但以目前的免疫抑制方案,成功率在三到五成之间。”

“三到五成。”他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银框眼镜。他说话的方式跟陆知行也很像——慢,稳,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二点七,取决于不同的统计口径。”陆知行说,“但她的情况有一个加分项:年轻患者的移植耐受性通常好于年长患者。她十七岁,按年龄分层属于低风险组。”

“那你呢?”他母亲问。她的声音比他父亲轻得多,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东西。“你捐献骨髓,对你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采集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需要提前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促进干细胞从骨髓释放到外周血。副作用包括骨痛、头痛、乏力、低热,通常在停药后四十八小时内缓解。长期风险极低,低于千分之一。”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茶面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陆知行的母亲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的封面。封面上印着第四中学的校徽,她儿子的名字下面是一行标题:“关于我为同学捐献骨髓的情况说明”。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情况说明”。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配型?”他父亲问。

“六月十三日。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你那时候就决定了。”

“对。但我在等她的主治医师确认移植窗口期。九月十八日,医院正式通知我窗口期已到。所以我今天向你们说明情况。”

陆知行的父亲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风险评估表”,用尺子画了格子,左边一栏是“风险类型”,右边一栏是“应对方案”。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学业影响:采集过程需住院三至四天,已向学校申请事假,落下的课程已提前完成预习。”“身体不适:已查阅相关临床文献,备有止痛药和对乙酰氨基酚。”“排异反应:与本事件无关,受捐者的排异反应与供者无关。”

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知行完美地继承了这个动作,连拇指放在鼻梁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父亲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你捐献骨髓给她,她可能还是会死。”

“我想过。”陆知行说,“根据她的病情发展曲线和现有统计数据,即使移植成功,两年内的生存率大约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之间。移植失败的概率大约三成。术后严重感染的风险约两成。长期慢性排异的概率——”

“我不是问数据。”他父亲打断他。

陆知行停下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副跟他一模一样的银框眼镜后面,有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不是在问数据,他是在问他——万一失败了,你怎么办。

客厅里很安静。一只苍蝇撞在纱窗上,发出嗡嗡的响声。陆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这是他极少出现的微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死了,”他说,声音没有颤抖,但比平时慢了零点五秒,“我会知道她在死亡之前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全力地、系统性地、不计回报地试图让她活下去。”

“这样你就满足了?”

“不是满足。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词库里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可接受。我曾经跟她说,我欣赏她。欣赏和喜欢之间的边界在理论上可以模糊。现在我已经不再试图区分这两个概念了。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会用概率来理解自己的死亡却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人。如果她死了,我不想让这个概率中有任何一个未被尝试过的可能性。”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他的母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陆知行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了一瞬——他不是不习惯被抱,他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母亲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脑勺上,隔着头发,能感觉到手指在轻轻颤抖。

“你从小就奇怪。”母亲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但奇怪得让我觉得——我在养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好的人。”

陆知行没有回答。他的手臂在身体两侧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笨拙地环住了母亲的后背。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实验仪器。

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支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了。”他说,“不是因为我同意你的数据分析。是因为你写这份文件的时候,用的是‘为她捐献’而不是‘为她牺牲’。这两个词不一样。”

陆知行从母亲的怀抱里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眼镜片反光,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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