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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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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渡在宋荔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离开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医院食堂。不是去买早饭——他是去找食堂的经理。他在经理办公室里坐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盖着人民医院后勤部的红章。那是一份“患者家属特别供餐协议”,大意是:周渡以个人名义在食堂预存了一笔钱,指定用于宋荔的每日三餐,餐标是“高蛋白软食+红枣枸杞汤”,每天由食堂工作人员送到六楼病房。如果预存款用完,食堂打他电话,他远程补缴。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一开始觉得这事莫名其妙,但周渡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说“先存一年的”,经理就不问了。

他把协议复印件塞进宋荔床头柜的抽屉里,原件交给小姨。小姨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工装口袋,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到病房门口。宋荔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他新买的那个粉色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已经换了新的——她把旧的撕掉了,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准在训练的时候想我。可以想,但不能影响投篮命中率。如果命中率下降,我就不让你想了。”

周渡站在门口看完这行字,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了手机壳背面。现在他的手机壳上已经贴了三张便利贴,前两张分别是“别忘了喝”和“路上小心”。这三张贴在一起,已经快把整个手机壳贴满了。

“我走了。”他说。

“嗯。”宋荔没有抬头,在用勺子舀红枣枸杞水里的枸杞吃。

“你不送我?”

“不送。送你你就会回头看。回头看就会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会赶不上火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聪明。”她把一颗枸杞放在舌头上,等它化开,然后抬起头。她的红色眼睛在五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刚洗过的樱桃。“你低下头。”

周渡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把头顶送到她手边。她的手掌覆上来,手指穿过他板寸的发茬。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不像是摸,更像是在按——像在记一个密码,把触感转换成某种可以储存的信号。

“你头发扎手,但扎习惯了。”她说。

“那我就不留长了。”

“留也可以。反正是你的头。”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留。”她把手指从他头上收回来,“留长了更好摸。”

周渡直起腰。他看着她——白色的齐耳短发,额角的敷料已经拆了,换成一块小小的创可贴。嘴唇上的创可贴也拆了,露出那个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她的手腕上还带着住院手环,白底蓝字,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手环被护士换过好几次了,每换一次就比上一次更松——她的手腕一直在变细。但今天她坐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也比上周有力气,不再是气声,而是真正的发声,从胸腔里顶出来的那种。

“我下次回来,你的头发也长长了。”他说。

“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他把运动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左手抬起来,把那行歪歪扭扭的刺绣字——“打篮球别受伤”——对着她的方向按了按。

宋荔放下保温杯,用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在空气里碰了碰手腕,隔着三米的距离。

然后他走出了病房。

宋荔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进楼梯间,消失。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周渡的步数正在快速增加,每一步都是一个离她更远的坐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银杏树叶在风里的声音。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点进与陆知行的对话框。

“他走了。今天开始恢复步数记录。不要漏掉任何一天。”

陆知行秒回:“收到。”

她又打字:“你上次说的——如果我走到一百步,你就承认边界可以模糊。我今天早上已经从病房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一次四十二步。我走了三次。”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停住,又闪。最后只回了一行字。

“今天下午我来医院。带分子生物学的笔记。”

宋荔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拿起保温杯,慢慢地把整杯红枣枸杞水喝完了。

省队的训练基地在北方一座工业城市的郊区。从高铁站到基地还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沿途的风景从市区的商场和住宅楼逐渐变成郊区的工厂和仓库,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风力发电机。那些白色的风车在五月的风里缓慢旋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时钟指针。

周渡到基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放下运动包,换好训练服,直接去了球馆。主教练站在场边,看到他进来,低头看了看表。

“比请假条上写的时间晚了三天。”

“家里有事。”周渡站在罚球线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什么事?”

“我女朋友做了手术。”

主教练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以前是职业球员,膝盖废了之后转型做教练。他的脸常年被球场灯光晒成小麦色,眼角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哨子叼在嘴角。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

“手术怎么样?”

“现在稳定了。”

“那你呢?”

周渡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稳定了吗?”主教练把哨子挂在脖子上,走到他面前,“你走之前那周,训练数据全线下降。投篮命中率掉了五个百分点,深蹲极限掉了十公斤,折返跑的反应时间慢了零点三秒。我干了二十年教练,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心思不在球场上。”

周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球鞋——左脚是新的,右脚是新的,两只都是他送给宋荔的那双定制款。鞋底拼起来是“S+L”。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那个“S”和“L”拼成了一个无声的标记。

“现在呢?”主教练看着他。

“现在稳了。”周渡抬起头,“她在医院里走路了。从病房走到护士站,四十二步。走了三次。”

主教练把他的回答咀嚼了两秒钟。然后他把哨子叼回嘴里,吹了一声。

“热身,五圈。然后体能测试。把你这几天欠的补回来。”

周渡点了点头,开始沿着球场边缘慢跑。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从另一边的半场传来——几个队友正在打三对三。他的身体在跑动中逐渐找到了节奏,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稳。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经过场边的长椅,看到上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低头打字。听到周渡跑过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是周渡?”那人问。

周渡停下来,喘了口气。“是。”

“我叫沈彻,新来的运动科学分析师。”他站起来,伸出手。周渡握了一下,发现他的手很软,不像打篮球的人。“主教练让我跟踪你的训练数据。听说你前段时间请假了,数据有些波动。接下来我会帮你做针对性调整。”

“什么调整?”

“睡眠优化、营养补充、心理状态监测。”沈彻顿了顿,“还有——你手机壳上贴的那几张便利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纳入心理评估的参考。”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壳。三张便利贴,一张是“别忘了喝”,一张是“路上小心”,一张是“不准在训练的时候想我……”。他抬起头,看着沈彻。

“这也要评估?”

“任何可以影响情绪的因素都在评估范围之内。”沈彻合上笔记本电脑,“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你的情绪曲线跟投篮命中率之间,不是负相关。”

周渡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认识的一个姓陆的特别像。”

“陆什么?”

“陆知行。他也是这种‘数据不会骗人’的语气。”

“那他大概率也是个讨厌的人。”沈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键入什么,“但讨厌的人通常是对的。”

周渡没有反驳。他继续跑完了第五圈,然后走到罚球线上开始做投篮训练。他投出第一个球的时候,手腕动作有一点生涩,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进。第二个就好了。第三个空心入网。他把左手的护腕转了一圈,那行歪歪扭扭的白线刺绣——“打篮球别受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彻坐在场边,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了周渡一眼。

“你刚才转护腕的动作,心率在那个瞬间下降了三次每分钟。你的心率变异性很好。”沈彻说,“那个护腕是谁送的?”

周渡站在罚球线上,双手握着篮球。

“我女朋友。”

沈彻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屏幕,站起来。

“你的女朋友,”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可能是你最好的运动心理调节剂。别弄丢了。”

周渡把篮球举过头顶,压腕,出手。

刷。

“不会的。”他说。

五月中旬,陆知行在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里度过了一个周末。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台投影仪。不是学校教室用的那种大号投影仪,而是一个巴掌大的微型设备,插在手机上就能用。他把病床对面的白墙当幕布,把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打开了那个四十七页的遗传学PPT。

宋荔靠坐在床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她今天早上又走了一百二十七步——从病房到护士站两个来回,外加绕护士站转了一圈。这是她术后走得最多的一次。她的脸颊上多了一点点血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知行看出来了。他在自己的Excel表格里更新了一行数据:“五月十三日,步数127,面色评分从苍白改为浅淡。”

“你今天讲什么?”宋荔问。

“分子生物学。基因表达调控。”陆知行把PPT翻到第几页,投影在墙上的是一张DNA双螺旋结构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英文。

“你上次讲到DNA聚合酶我就晕过去了。”宋荔说,“这次换个开头。”

陆知行停下翻页的手。他转过头看她。

“你在ICU里躺了八天。”他说。

“我知道。”

“据我所知,那八天里你没有任何高级认知活动。你的大脑在处理最基本的生存任务——维持心跳,维持呼吸,维持脑干功能。你没有做梦,没有思考,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意识’的东西。”

“对。”宋荔说,没有否认。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陆知行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背景里规律地响着。宋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手臂。

“你说得对,那八天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她顿了顿,“但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安静。不是你在图书馆里能听到的那种安静。是比那个更深的安静。像你在水里,但水不是湿的。像你在一个关了灯的房间里,但你不是站在地上,你是浮着的。”

陆知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打字,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浮在那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分解了。不是身体被分解——是‘我’被分解了。我的名字,我生过的病,我认识的人,我说过的话,全部被打散了,漂在那个安静里。我想抓住其中任何一个碎片,都抓不住。”

“然后呢?”陆知行问。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蜷了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宋荔说,“不是耳朵听到的——我没有耳朵。是——我猜是大脑的听觉皮层被激活了。他叫我的名字,荔字比宋字重一点。我听到了。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往回跑。不是我自己抓回来的,是它们自己回来的。名字回来了,病回来了,认识的人回来了,说过的话回来了。我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陆知行。

“你这个科学家,要不要试着解释一下?”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投影仪的光束里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缓慢飘动。他伸出手,把投影仪关掉了。白墙上只剩下窗外阳光投射的银杏叶的影子。

“目前的神经科学无法解释你说的这种现象。”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大概零点三秒,“但我不会说你是在编。因为数据不会骗人——你活过来了。”

“所以?”

“所以你的主观体验在客观上产生了可测量的效果。这就够了。”陆知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我不需要理解它的机制。我只需要记录它的存在。”

宋荔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依然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就够了”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微动作。以前的陆知行是不会在说话时做任何多余动作的。

“陆知行,你在紧张。”她说。

“我没有。”

“你刚才敲了两下电脑。你以前不敲任何东西。”

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才发现它刚才动了。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的观察力恢复了。”他说。

“本来就很好。只是前段时间没有力气用。”

“那我换一个说法。”陆知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走了一百二十七步。这个数字比昨天多了将近三十步。按照这个趋势,你下周可以走到两百步。如果你走到两百步,我会很难办。”

“为什么难办?”

“因为我上次说,如果你走到一百步,我就承认欣赏和喜欢的边界可以模糊。你已经走到了。”他顿了顿,“现在我需要在理论框架里重新定义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这个过程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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