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说。
“不用谢。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她叫到家里来吃顿饭。你妈做了那么多年饭,从来没有给你带过一个同学回来。”
陆知行想了想。“她目前在住院,出院日期待定。如果移植成功且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预计十二月底可以外出。到时候可以。”
他的父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他说。
十月中旬,周渡打了一场改变他职业生涯的比赛。那是U19国家队选拔赛的决赛。C省青年队对阵另外一个省的强队,胜者将代表本赛区参加全国总决赛,并有机会被U19国家队教练组直接考察。比赛的场地设在省体育馆,能坐八千人,来了大概六千多。看台上有各省队的教练、球探、体育局的官员,还有一群举着“C省必胜”横幅的本地观众。
周渡的父亲也来了。他是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的,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快开始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票,上面印着“客队看台C区”。他买错了票,买到了对面省的球迷区。检票的人看着他,他指了指对面看台上穿着C省队服的球员,说“我儿子在那边”。检票的人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了,还给他指了个站的位置。
比赛开始之后,C省青年队打得很吃力。对方的内线有一个身高两米零八的中锋,篮板和封盖都占绝对优势。周渡第一节就被盖了两个帽,一次是突破上篮,一次是底线跳投。他摔在地板上的时候,左手的护腕蹭掉了一块线头,那行白线刺绣的“伤”字彻底变成了“受”。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护腕转了转,跑回防守位置。主教练在场边叫了一个暂停,把他拉到一边。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你在想你的便利贴。”主教练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手机壳上贴的那几张纸——今天你看了多少次?”
周渡没有回答。主教练把哨子重新叼回嘴里。
“听着。她在医院里走路了,对吧?她剃了光头,还给你发了照片,对吧?她在往前走,你也得往前走。你不能每投丢一个球就低头看便利贴。便利贴是让你稳的,不是让你绑的。”
周渡点了点头。暂停结束,他重新走上球场。对方的中锋站在篮下,比他高半个头,比他重至少二十公斤。周渡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跑起来。
下半场,C省青年队换了一种打法。他们不再硬攻内线,而是用快速的传导球和挡拆把对方中锋拉到外线,然后由周渡突破或者分球。周渡在第三节拿下了十二分和五次助攻。第四节开始的时候,比分只差三分。
最后两分钟,对方中锋吃到了第五次犯规被罚下场。全场沸腾。周渡站在罚球线上,运了两下球,抬手,压腕。第一罚命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护腕,然后把球接过来,第二罚。球出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球面上多停了一下。球在空中转了很多圈,比平时更多。刷。第二罚也进了。C省青年队反超一分。
终场哨响的时候,周渡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他穿过冲向场内的队友,走到场边的长椅上,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发抖,解锁屏幕花了两次。他点进微信,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赢了。冠军。U19选拔赛。”
已读。回复在三秒钟后到达。
“棒。”
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被队友从背后扑倒,压在了人堆最下面。他的一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来,攥紧拳头,朝天空挥了一下。那只手上戴着黑色护腕,护腕上的白线刺绣缺了最后一笔。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看台上有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记录着什么。沈彻把比赛数据从头到尾录入了系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罚球时转护腕的次数:场均四点三次。罚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正相关。”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穿过退场的人潮往外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他赢了。她的步数今天应该也会增加。”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六楼病房,宋荔正在走路。她把手机放进病号服口袋里,扶着输液架,从床边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步速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脚探出去,踩实了,再移动重心。输液架的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走廊里走。走廊很长,从这头到护士站大概有五十步。她上一次走完全程用了四十分钟。这一次用了三十分钟。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她扶着护士站的台面停下来喘气。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光头少女每天都走,走得越来越多,已经成了血液科病房里一个固定的风景。
宋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步数。今日步数:三百七十六步。她把截图发给了陆知行。陆知行秒回:“收到。已录入。”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做采集?”
陆知行回复:“十月二十四日。”
她打字:“疼吗?”
陆知行:“注射动员剂会有骨痛。采集过程不疼。”
她打字:“骨痛是什么感觉?”
陆知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回了一句话,大概是他在整个对话历史里发过最不“陆知行”的一句话。
“骨痛的感觉——像有人在你的骨头里敲钟。”
宋荔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骨髓穿刺的时候,那种疼痛确实像骨头里有人在用锤子敲。不是敲一下,是持续的、低频的、闷在骨头内部的一种震动,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座被敲击的铜钟。她不知道陆知行能不能承受那种疼。她从来没有见他皱过眉,但她知道他皱过眉。那天在病房里讲分子生物学的时候,她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在皱眉。
她打字:“陆知行,你可以后悔。”
陆知行秒回:“我不会。”
她又打字:“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采集完,你要休息。不准第二天就去图书馆。”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行字,很简短。
“我尽量。”
宋荔看着“我尽量”三个字。这是她自己的口头禅。他在学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扶着输液架转了个身,开始往回走。从护士站到病房,又是五十步。
十月二十四日,陆知行躺在市中心血液中心的采集室里。他的两只手臂各插着一根针,一根从静脉里引出血液,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血细胞分离机,另一根把分离后的血液送回体内。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他清醒着。他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儿子的手臂上——那两根透明的导管里,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慢地流动。采集室的灯光很白,墙壁是很淡很淡的蓝色,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血细胞分离机低沉而持续的运转声。陆知行戴着他的银框眼镜,头微微歪向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他的表情跟任何时候一样平静,看不出紧张,看不出疼痛。
“疼吗?”他母亲问。
“不疼。”他说,“手臂上的穿刺点做了局部麻醉。骨痛是昨天晚上的事。现在不疼了。”
“你昨天晚上疼醒了。”
“醒了两次。不算多。根据临床文献,注射动员剂后每晚醒三到五次属正常范围。”
他母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陌生,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理解。陌生是因为他的冷静——十八岁的人,躺在一台正在分离自己血液的机器旁边,语气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实验。理解是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任何可以轻易命名的情感。是他在那个名为“宋荔-周渡行为关联性追踪”的Excel表格里,用每一条步数记录和每一次数据标注堆积出来的某种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四个小时之后,采集结束。护士从陆知行的手臂上拔掉针头,用纱布按住穿刺点。他按住纱布,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血细胞分离机已经停止了嗡嗡声,采集袋里装着浅黄色的液体——造血干细胞悬液。那袋液体被放进一个恒温转运箱里,盖上盖子,封上封条。封条上写着受捐者的姓名和住院号:宋荔,610452。
陆知行看着那个箱子被护士拎出采集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纱布——那块白色的小方块下面是两个很小的针眼,几分钟之后就会停止渗血。他把袖子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他的眼前黑了一瞬——不是疼,是躺了四个小时之后的体位性低血压。他扶着床栏,稳了几秒钟。然后他回头对他的母亲说:“走吧。”
他母亲站起来,拎起包,跟在他身后走出采集室。走廊里的灯光跟病房里一样白,照在地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陆知行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手机。”他说。
母亲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递给他。他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宋荔的步数是四百一十二步。周渡的步数是两万八千步。他把两个人的步数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与宋荔的对话框。
“造血干细胞已采集完毕。预计一小时内送达你所在的医院。祝你移植顺利。”
发送。已读。回复在十秒钟后到达。
“谢谢。你的骨头还在敲钟吗?”
“不敲了。现在是另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陆知行想了想。走廊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十月的梧桐叶已经完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簌簌地抖着。他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叶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
“像是把一口钟送了出去。”
宋荔没有回复。但他看到她的步数在下一分钟增加了十二步。
同一时刻,宋荔在病房里放下了手机。她从床上下来,扶着输液架走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十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光裸的头皮,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很细很短的绒毛,白色的,摸起来像刚刚割过的草坪。她把那管防晒霜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涂在了头皮上。这是她第一次把防晒霜涂在头上。清清凉凉的,二氧化钛在头皮上推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保护膜。
小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边,光头上涂着一层白色的防晒霜,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上,反光反得像一颗被刷了一层亮漆的玉。
“你在干什么?”小姨问。
“涂防晒。”宋荔转过头,“头皮也需要防晒。说明书上写的。”
小姨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含泪的笑,是真正的、被逗到的笑。她把端着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宋荔的头顶。防晒霜滑滑的,头顶的绒毛软软的,她的掌心能感觉到那些新生的毛发一颗一颗地从毛囊里冒出来,扎在她的掌纹上。
“你妈当年也涂过。化疗掉光之后,她每天涂防晒,说光头也要防晒。你们母女俩连这个都一样。”
宋荔没有说话。她把防晒霜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恒温转运箱——护士刚刚送进来的。箱子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箱子里面是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浅黄色的液体,正安静地等在恒温环境里,等待着被输进她的血管。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转运箱的表面。塑料外壳是温的,恒温三十六度五,跟人的体温一样。
“小姨。”
“嗯?”
“我要活下去。不是因为答应了谁。是因为有人把他的骨头里的钟声送给了我。”
小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她从窗台边拉回来,扶到床上,盖好毯子。然后她坐在陪护椅上,看着那袋浅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宋荔的血管。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十月的风里一片接一片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