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荔靠在枕头上,看着投影仪上那个小小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蓝光。她忽然觉得,陆知行大概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不会表达感情的一个。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会用步数来量化感情的人。这种方式很笨,笨到不可思议。但她能理解。因为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也都是量化的——血红蛋白的数值、血小板的计数、输液泵的滴速、生存曲线的斜率。在数字的世界里,一百步就是一百步,不能作假,不能敷衍,不能骗人。
“你不用重新定义。”她说,“你只要在表格里加一栏就行了。”
“什么栏?”
“情感。”宋荔说,“跟步数并列。不需要定义。就放在那里。”
陆知行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Excel表格里新建了一列。第一行的单元格里,他打了一个问号。
“先留着,”他说,“等我想到合适的填法再填。”
宋荔点了点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沿上印着的那只卡通兔子已经被反复洗刷蹭掉了一小块漆,兔子的耳朵缺了一个角。她把杯子放回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陆知行,你申请了好友五十次。为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你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病房看我?你每周都来。”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投影仪的□□熄灭了,大概是进入了待机模式。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银杏树的簌簌声。
“因为面对面看,数据不够客观。”他说,“你躺在这里,我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听到的是一个虚弱的声音。我会被感官输入影响判断。但步数是客观的。它不会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自己很好。”
宋荔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进手术室之前,跟小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他”。她也想起了江堤上跟周渡说的“不准来我的葬礼”。她一直都在假装。假装自己不怕,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假装自己可以安排好所有的事情然后安静地走。但她的步数出卖了她。ICU里的八天,步数是零。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她的步数从三步变成十二步,从十二步变成四十二步,从四十二步变成今天的一百二十七步。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她在往某个方向走。
“你以前从来不假装。”陆知行说,“这是我对你最欣赏的一点。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说谎的病人。你说你疼,就是疼。你说你不疼,就是不疼。你说你要死了,就是要死了。你说你要活了,就是要活了。”
“我现在也是。”
“我知道。你的步数已经证明了。”陆知行站起来,把投影仪收回书包里,“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还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好友申请的机制是,对方同意之后,双方可以互相看到朋友圈。你的朋友圈是空白。我怀疑你根本没有朋友圈。”
“我没有。”
“为什么不发?”
“没有什么可发的。”
“你现在有可发的了。”陆知行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你有一百二十七步,有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脑袋,有一盆白掌,有一只歪耳朵兔子。你要是发朋友圈,我会点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荔叫住了他。
“陆知行。”
“嗯?”
“你刚才说‘你最欣赏我的一点’。你用了‘最’字。欣赏是可以有‘最’的吗?”
陆知行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病房地面上,拉得很长。
“理论上说,如果欣赏是一个多元函数,那么它可以有局部极值。”他说。
“说人话。”
他想了想。
“可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荔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唇上那个已经愈合的疤痕微微扯动了一下,没有裂开。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陆知行的步数是八千多,周渡的步数是两万三千多,她是今天唯一一个步数不到四位数的人。但她在上升。她打开朋友圈,拍了床头柜上的白掌和歪耳朵兔子,写了一句“今天走了127步”,然后点击发送。
这是她第一条朋友圈。
发出去五秒钟之后,陆知行的头像出现在点赞栏里。十分钟之后,周渡的头像出现了,没有点赞,但发了一条评论。
“我今天的步数有两万三千步。我跑了一万步,投了两千个篮,做了一个小时力量。你的127步跟我的两万三千步是等价的。”
宋荔看着这条评论,白色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她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放进一个叫“以后看”的文件夹。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周渡给宋荔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这是他到了省队之后第一次打视频电话——之前都是发文字和语音,因为他怕视频会让她觉得自己离她太远。但这一次他打了视频,因为他有一件事需要让她亲眼看到。
视频接通的时候,宋荔正坐在病房的窗台上。不是坐在窗台边缘——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边,面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膝盖上摊着陆知行的分子生物学笔记。她的白色短发已经长到了耳朵下面,发梢微微翘起来,看起来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开放的蒲公英。她听到视频铃声,低头看了屏幕一眼,按下了接听。
周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晒黑了,比黑更准确地说是被球场灯光烤成了小麦色。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的刮伤,结着浅褐色的痂。背景是省队基地的室内训练馆,木地板在灯光下发着暖黄色的光。
“你在窗台上?”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嗯。银杏树长新叶子了。”
“六月份了还长新叶子?”
“夏天长的叶子颜色更深。”宋荔把手机转了一下,让他看到窗外那棵银杏树。满树深绿色的叶片在六月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阳光斑点,随风晃动。“你看。”
周渡在屏幕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等我回去,那棵树应该已经结果了。银杏果,很臭的那种。”
“银杏树分雌雄。这棵是雄树,不结果。”宋荔说,“陆知行查过植物志。”
“他又查过。他是不是什么都查过。”
“他查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说银杏是活化石,有两亿七千年的历史。这棵树的树龄是六十年,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好几倍。”
周渡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她的红色眼睛在窗边的阳光下显得很亮,脸上的血色比上次他走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她的手腕还是很细,但没有再继续变细了。他忽然觉得,她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长。不是那种雨后春笋的生长,是更慢的——像一棵银杏树,每年只长一圈年轮,但每一圈都结结实实。
“我给你看样东西。”周渡把手机靠在篮球架上,往后退了几步,让整个上半身都框进画面里。他穿着省队的训练服,胸前印着队徽。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篮球,运了两步,起跳,三分线外出手。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
“刚才那个三分,跟你上次在球馆看到的绝杀是同一个位置。”他捡起手机,对着屏幕说,“我今天投了两百个,进了一百八十七个。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很高。”
“是因为你那张便利贴。”周渡把手机壳翻过来,给她看贴在上面的便利贴。三张,已经有点卷边了,字迹被汗水浸过几次,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得清。“你说不能影响投篮命中率。所以我每投丢一个球,就低头看一遍。然后下一个就会进。”
“你怎么知道是便利贴的功劳?”
“沈彻说的。他是我们的运动科学分析师。他说我的情绪曲线跟便利贴之间有显著正相关。他说如果用他的专业术语——你是我最好的运动心理调节剂。”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语气像陆知行。”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有时间一定要见见陆知行。他觉得两个讨厌的人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那你呢?”
“我?”周渡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里他的脸填满了整个画面,“我是被讨厌的人包围的幸运儿。”
宋荔看着屏幕里那张晒黑了的脸。他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变得更硬朗,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不对称的虎牙还是老样子。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他的头,但手伸出去只碰到了手机屏幕上冰凉的玻璃。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周渡。”
“嗯?”
“你的头发长长了。”
他在屏幕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确实长了一点,从板寸变成了短碎,发梢已经开始有一点翘了。
“还没到你上次说的‘更好摸’的长度。”
“快了。”
“那你等我。”
“我一直在等。”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宋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因为握手机太久,手指有点发麻。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窗台。她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还没有变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今年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周渡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我会回来。”
“你确定?”
“我确定。九月底到十月初,银杏叶变黄的季节。那时候我的赛季前集训刚好结束,有几天假。我就回来。”
宋荔把银杏叶翻过来。叶子的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白霜般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
“周渡,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承诺。”
“我知道。”
“你知道承诺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的声音没有犹豫,“是你妈在兔子后背缝的那张纸条。是你说‘尽量不死’。是你说‘我的尽量就是答应’。承诺不是保证一定能做到——承诺是我会尽量做到。如果做不到,不是食言。”
宋荔看着屏幕里的少年。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右手腕上的护腕,那行歪歪扭扭的刺绣——“打篮球别受伤”——在她的视线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意识到,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比几个月前沉了很多。不是变老了——他还是十七岁的声音,十七岁的眼睛,十七岁的虎牙。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他不再像个站在罚球线上不敢呼吸的人。
“你长大了。”她说。
“被你逼的。”
“我逼你什么了?”
“你逼我学会了等。”周渡说,“我以前不会等。我想做的事马上就要做,想说的话马上就要说。你不回我微信我就会着急,你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就会满学校找。但你进了ICU之后,我站在玻璃窗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了八天。我学会了。”
宋荔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书页。
“等是什么感觉?”
“像在罚球线上站了八天。不能运球,不能出手,只能站着。看着篮筐,看着球,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然后你醒了。那个球终于投出去了。进了。”
“如果没进呢?”
“那就再投。”周渡说,“反正我罚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宋荔看着他。他背后的训练馆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队友在催他归队。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
“我要去力量房了。今天还有两组深蹲。”
“去吧。”
“你明天走多少步?”
“两百步。”宋荔说,“今天走了一百八,明天可以加二十。”
“两百步。”周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把它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文件夹,“好。我明天也加一点。深蹲加五公斤,折返跑少零点一秒。你走一步,我加一点。”
“那你加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会走得更多。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宋荔说,“到时候你深蹲要加到多少?两百公斤?”
“那我就加。”周渡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你走多少步,我都能跟上。你走到哪,我都跟到哪。”
视频挂断了。宋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慢慢暗下去。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深绿色的,还没有变黄。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叶子还很嫩,边缘有一点卷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她把叶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管防晒霜和歪耳朵兔子布偶并排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投下小小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周渡的步数还在继续增加——他已经开始跑步了。她的步数是一百八十,排在排行榜的倒数第一位。她在评论区里找到了周渡上午留的那条——“你的127步跟我的两万三千步是等价的”。她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话。
“今天的一百八十步也是等价的。”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地响着,心率76次每分,血氧饱和度99%。窗外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照进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晕。她的白色睫毛在颧骨上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