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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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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周渡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包里塞着两套换洗的训练服、一双备用的篮球鞋、他妈从南方寄来的护膝、他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盒蛋白粉——包装罐上印着英文,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外贸尾单市场淘的。以及那只歪耳朵兔子布偶。

宋荔前一晚在医院病房里把兔子塞进他包里的时候,说的是“你带它去省队,替我看着你”。周渡说好,然后趁她不注意又把防晒霜塞回了她的床头柜抽屉。她发现了,但她没说。

大巴车上坐了十来个去省队试训的球员,都是各个市选拔赛上被挑中的苗子。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趴在前面椅背上补觉,有人在拿手机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大得全车都能听见——“到了给你发定位,么么哒。”

周渡没有给宋荔发消息。她昨晚输完血小板之后发烧了,低烧,37度8,护士说正常,输血后的反应。她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闭着眼睛说“你走吧,别吵我睡觉”。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很久,最后她睁开一只眼睛,说“你再看我就叫护士赶你了”。他走了。

大巴车驶出客运站,拐上环城高速。周渡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家他打了两年工的力奥健身,卷帘门关着,门口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第四中学的操场看台,从高速上只能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角落;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白色外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最上面那层亮着几盏灯。

他盯着那栋楼,直到它被立交桥挡住。

然后他低下头,把左手腕上的护腕转了转。那行歪歪扭扭的白线刺绣已经被汗水浸得起了毛,“打篮球别受伤”的“伤”字缺了最后一笔,看起来像是“打篮球别受”。

他掏出手机,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

已读。没有回复。他等了两分钟,屏幕上还是只有那两个灰色的字。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开始飘雪。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宋荔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渡发来的“上车了”。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顺风”太轻了。“我会想你”太假了——她说不出那种话。她能在芦苇丛里踮脚亲他,能在健身房说“我是你女朋友”,但她没办法在微信上打出一句“路上小心”。文字会留下来,文字是证据。她不想留下太多证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跟歪耳朵兔子布偶的替代品——一只从医院小卖部买的普通白兔子——并排放在一起。那只丑兔子被她塞进了周渡的包里,现在大概正跟他一起在高速公路上往北走。

“你把它送走了?”小姨坐在陪护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她的刀工很熟练,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垂下来晃悠悠的。

“嗯。”

“心疼了?”

宋荔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已经彻底光秃了,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群白色的骨头。天很灰,雪下得不紧不慢,一片一片地从窗前飘过去。

小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床头柜上。“吃两口。”

“不想吃。”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我削的。你闻闻也行。”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她的牙龈在出血,苹果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粉色,她看了一眼,翻了个面继续吃。

“小姨。”

“嗯?”

“我让他带走了那只兔子。”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小姨削苹果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宋荔,但宋荔还在看窗外。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暖气管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响声。

那只歪耳朵兔子,不是周渡做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周渡做的那只,在他第一次在生物实验室拿出来之前的一周,宋荔就已经有了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的、褪色的、针脚同样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那是她妈妈在去世前两个月缝的,用的也是旧毛巾,也是红色纽扣,也是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周渡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收到他做的兔子时没有表现出惊讶——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兔子。她在五岁那年就已经拥有过一只。

妈妈缝的那只,她放在家里衣柜的最深处,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她从来不敢拿出来看,因为一看就会流鼻血。不是情绪波动导致的——是她每次想起妈妈都会哭,而每次哭都会流鼻血,从五岁哭到十五岁,终于学会了不哭。然后周渡在天台上递给她一管防晒霜,她在生物实验室看到一只同样歪耳朵的兔子,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衣柜,把妈妈那只兔子拿出来,放在新兔子旁边。两只兔子并排坐着,一只旧一只新,一只褪色一只鲜艳,像一个轮回。

她把自己那只旧的给了周渡。她没有告诉他那是妈妈缝的。

“他知道吗?”小姨问。

“不知道。他以为就是他做的那只。”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宋荔把苹果咽下去。牙龈的血腥味混着苹果的甜味,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因为如果告诉他了,他就不敢带走了。他会觉得那是传家宝,他承受不起。”她把苹果核放在碗边,“他不带走的话,以后——”

她没有说完。小姨替她说完了。

“以后你没了,兔子没人管。”

宋荔闭上眼睛。暖气管又咕噜了一声。

“你这孩子,”小姨把水果刀折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不算你自己。”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城市都在一片灰白色的沉默里。高速公路上,一辆大巴车正在往北驶去,车里的少年人膝盖上放着一只歪耳朵的旧兔子布偶,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很凉,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女站在芦苇丛中,踮起脚,嘴唇凉凉的,带着铁锈和甜味。

他醒了。大巴车已经驶出了城区,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被薄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兔子,把它翻过来,兔子的后背有一道很旧的缝补痕迹,针脚比他自己的手艺精细得多,用的是已经泛黄的白线。

他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兔子是自己做的——耳朵歪的那个,纽扣一大一小的那个,丑到惊天动地的那个。但他在家里做了好几天的兔子,每一针都记得。他没有用过这种线。这个后背上的缝补痕迹,不是他缝的。

他把兔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只兔子比他做的更旧,布料更软,棉花更塌,纽扣更磨损。但它歪的方向跟他做的那只一模一样——左耳高,右耳低。因为他在小商品市场找了三天才找到的红色纽扣,跟她妈妈当年用的那种,是同一个牌子。命运开的玩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周渡把兔子翻过来,在后背那道旧缝线的内侧,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他把布料扒开一条缝,里面塞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张泛黄发脆,显然已经很多年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但颤抖,看得出是手指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

“给荔荔——你要比妈妈活得久。”

周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大巴车经过一个隧道,车内的灯光暗下来,然后又亮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纸条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兔子后背的缝隙里,然后把兔子翻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操,”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她把她妈妈的东西给了我。”

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她不哭。他只是把兔子拿起来,贴在胸口,用两只手捂着。大巴车继续往北开,雪在车窗外无声地落。

一月中旬,周渡的试训通过了。

C省青年队的主教练给他打的电话,言简意赅:“周渡,你的综合评分在所有试训球员里排前三。如果你愿意,下学期就可以来报到。我们提供学籍挂靠和文化课补习。”

周渡挂了电话之后,第一个通知的不是他爸,不是他妈,是宋荔。他站在省队基地的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三遍字,删了三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通过了。”

宋荔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到达。

“好。”

就一个字。周渡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果然如此”的笑。他靠在走廊墙上,旁边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省队基地的室内田径场,塑胶跑道在冬天干冷的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嗯?”宋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她大概还在病床上。

“就一个‘好’?”

“不然呢?恭喜你,你通过了试训,两个月后要去省队报到了,离我八百公里远。”她顿了顿,“你想要我说哪个?”

“全都说。”

“好。恭喜你。你通过了试训。两个月后你要去省队报到了。离我八百公里远。”她的语气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开心了吗?”

“开心。”周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荔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我开心的。真的。”

周渡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轻不是因为敷衍,是因为她今天大概又输了一次血小板,或者血红蛋白又掉了,说话都费力气。但她还是说了“我开心”。

“我也开心。”他说,“但不是因为省队。”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周渡听到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恢复了平常那种又平又冷的语调。

“我当然还在。你以为你试训两周我就会死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没有小看你。”

“你有。你刚才说‘因为你还在’,这句话的预设是我可能不在了。”

“你——”

“开玩笑的。”她说。

周渡把后脑勺磕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宋荔,你开玩笑的方式真的很吓人。”

“我知道。我在练。”

“练什么?”

“练怎么跟正常人说话。你走了之后,我病房里只有小姨和护士。护士不会接我的话,小姨只会削苹果。”她顿了一下,“陆知行来过一次。”

周渡站直了。“他来干什么?”

“送笔记。生物的。他说我缺课太多,再这样下去会考都过不了。”宋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坐在病床旁边给我讲了四十分钟的孟德尔遗传定律,临走的时候说‘你不在,步数排行榜太无聊了’。”

“他跟你说话都是用这种机器人语气吗?”

“对。但我觉得他不是机器人。”

“那他是什么?”

“跟你不一样的人。”宋荔说完这句话之后咳了两声,听筒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在擦鼻子。周渡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分。等她咳完了,她说:“周渡,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腊月二十八。待五天。”

“好。我订个日子。”

“什么日子?”

“到时候告诉你。”她说,“我该输液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周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她的头像还是那只歪耳朵兔子,现在他知道那是两只兔子——一只旧的,一只新的,两只都歪着耳朵,一只在她枕边,一只在他包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走廊的门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省队的训练场上已经有几个新队友在跑圈,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雾。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刺的疼。然后他跑起来,加入了他们的队列。

腊月二十八,周渡回来了。

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刚亮。出站口站着他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牌,上面写着“周渡”两个大字,像是接一个不认识的人。周渡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瘦了。”他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纸牌折起来塞进口袋,“黑眼圈也重。省队练得狠?”

“还行。”

“吃早饭没有?”

“没有。”

他爸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那个女同学,还在住院?”

周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他爸提过宋荔的病情。他爸看到他愣神,摆了一下手:“别想了,你小姨子跟我说的。”

“什么小姨子?”

“你那个女同学的小姨。她上个月来我店里修车,桑塔纳,变速箱有问题。修车的时候聊了两句,她说她外甥女的男朋友叫周渡,我一听,我儿子也叫周渡。”

周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爸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径直走到停车场里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先去医院。”

“你不问我去医院干什么?”

“我不用问。”他爸发动了引擎,皮卡车抖得像一台老式洗衣机,“你小姨子说她外甥女这个月在输血,两天一次。你要是回来不先去医院,你就不是我儿子。”

周渡坐进副驾驶,把运动包放在腿上。皮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积雪还没化干净的马路。他爸开车很慢,比所有车都慢,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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