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开,”他爸对着后视镜说,“你越按我越慢。”
周渡笑了一下。他爸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打开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唱的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
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宋荔的病房里摆了一棵很小的塑料圣诞树——是小姨从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已经过了圣诞节,打折处理,三块钱一棵,上面挂着几个彩色的塑料球。宋荔把它放在窗台上,跟歪脖子银杏树的枯枝作伴。
她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笔记。陆知行昨天来的时候留下的,笔记本的边角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补充注释,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翻了一页,看到他用红笔圈出了“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那一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议作为课题选题。——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她以为是护士来量血压,没有抬头。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薄荷烟,还有冬天早晨特有的冷风气息。她抬起头。
周渡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去的时候短了一些,脸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肩膀好像又宽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更大一点,兔子画得更丑一点。
“换了个杯子。”宋荔说。
“之前那个被你倒在花盆里了,我记着呢。”周渡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他坐下之后才注意到床尾的窗台上那棵塑料圣诞树,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玻璃上。
“三块钱。”宋荔说。
“什么?”
“圣诞树。小姨买的。打折的。”
“好看。”周渡说。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更差了,嘴唇干裂得更厉害,手背上贴着的创可贴换成了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接到她的左臂。但她今天没有戴帽子,白色长发散在肩膀上,梳得很整齐。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有没有把我的兔子弄丢。”
宋荔从枕头旁边拿出那只新的歪耳朵兔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在。你那只呢?”
周渡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那只旧的兔子。两只兔子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但都是歪耳朵,都是红纽扣眼睛,都是丑得认认真真。宋荔伸手把两只兔子都拿过来,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
“它俩长得真像。”她说。
“嗯。”周渡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知道了吧。”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摸着旧兔子后背那道缝补的痕迹。
“知道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告诉你这只兔子是我妈缝的,她在我五岁那年把它放在我枕头旁边,然后去住院,再也没回来?告诉你我在收到你那只兔子的时候,觉得我妈在跟我开玩笑——世界上的笨蛋原来不止她一个,会缝歪耳朵兔子的笨蛋还有一个,叫周渡?”
周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兔子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留置针的塑料管在手背皮肤下微微鼓起。
“你妈缝的比我好,”他说,“她的线脚比我的齐。”
“她的线脚是因为手指没力气才歪的。”宋荔说,“你的线脚是因为笨。不一样。”
周渡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掌心的纹路很浅,生命线被留置针的针眼截成了一段一段的。他用拇指轻轻划过那些针眼的结痂,动作很慢。
“你订了什么日子?”他问。
“后天。腊月三十。”
“要干什么?”
“去江边。”宋荔说,“就我们两个。”
腊月三十,除夕。
江边的风比市区里更硬更冷,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冰毛巾抽。江堤上的水泥路面被冻得发白,芦苇沙洲上的芦花早就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苇秆在风里抖,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江水的颜色比秋天更深了,接近铁灰色,缓慢地、沉默地往东流。
宋荔穿着那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紧紧地裹住脸,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她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坐在周渡从后备箱搬下来的折叠椅上。椅子放在江堤最高处的平台上,正对着江心和沙洲。
周渡蹲在她旁边,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粉色兔子杯,倒了半杯红枣枸杞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爸的皮卡车呢?”她问。
“停在堤下面。他送到路口就回去了,说今天除夕,店里要收拾。”
“他知道你跟我在这里?”
“知道。他说——‘别让她冻着’。”
宋荔喝了一口红枣水,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你爸变了不少。”
“酒戒了。从上个月开始戒的。”周渡蹲在椅子旁边,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在手指间转着,“他说他不想到时候连送我去省队的力气都没有。”
宋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很好”或者“恭喜”,只是点了点头。周渡已经习惯了——她从不评价任何人的改变,她只是接收信息,然后把它存进脑子里某个不会遗忘的文件夹。
“你今天叫我来,”他问,“是有什么事?”
“看日落。”宋荔说。
周渡抬头看了看天空。下午四点半,天光已经开始转暗,云层很厚,灰扑扑的,看不到任何太阳的迹象。
“今天阴天,没有日落。”
“有。”宋荔说,“云后面有。等一会儿。”
她没有说等什么。周渡也没有再问。他从运动包里又掏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然后他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折叠椅的金属腿,两条长腿伸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开始等。
江风吹了二十分钟。红枣水凉了。宋荔没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心沙洲上那些光秃秃的芦苇秆上。
“我妈最后一次带我来这里,”她忽然开口,“是我六岁那年的冬天。那天也是除夕。”
周渡侧过头看她。她的脸藏在帽子和围巾之间,看不到表情。
“她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的。我爸推着她,我坐在她腿上。”宋荔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指着那片芦苇跟我说——‘等春天来了,芦苇会再长出来的。你要来看。’”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一滴红枣水从杯口滑落,落在毯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后来每年春天我都来看。芦苇每年都长出来。她不在了,但她说的那句话还在。”
周渡从地上站起来,绕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她整张脸。她的红色眼睛在傍晚青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到让人分不清是光还是泪。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是带我来看你妈妈带你看过的地方。”
“嗯。”
“为什么挑今天?”
“因为今天是除夕。”宋荔说,“明天就是明年了。我有句话,不能带到明年说。”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像一只在雪地里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拿掉。
“你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谢谢你。”宋荔说。
周渡愣住了。他以为她要说的是一句道别——不是我爱你,就是再见。他做足了准备听这两句话中的任何一句。但她说了“谢谢”。
“谢我什么?”他问。
“谢谢你让我想活。”
七个字。风吹过来,几乎把它们吹散了。但周渡听到了每一个。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以前不怕死。”宋荔说,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旋,“我妈死的时候我不怕。我爸死的时候我也不怕。我从小就知道我会死,比我爸妈更早。我觉得没关系——死了就是睡着了不醒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但你现在怕了。”周渡说。
“嗯。怕了。”她的白色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从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那管防晒霜开始,我怕了。从你在生物实验室里拿出那只兔子开始,我怕了。从你蹲在住院部门口扶着我开始,从你把红枣水煮糊了还端过来开始,从你站在罚球线上转两圈护腕开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从你每一次低下头让我摸你的头开始,我怕了。我不想死了。我想明天还见到你。我想春天还来看芦苇。”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我想活下去。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贵的东西。谢谢你。”
江风停了。芦苇不再抖。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裂缝里漏出来,把江面染成了暗金色。整个天空在那一刻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湖。
周渡站起来,弯下腰,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下巴埋在她的围巾和头发之间。她的身体是凉的,但他的怀抱是热的,热气从两个人的衣服之间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宋荔。”他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嗯?”
“我爱你。”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指攥着他羽绒服的背面,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我不想听‘我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很轻,闷在羽绒服的布料里,但很清楚。
“我爱你。”
周渡把眼睛闭上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但没有太紧——他记得她说过,像被枕头抱着。他要做那个枕头。不软不硬,刚好能让她睡着的那种。
“你终于说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你先说的。”
“我说了两次。”
“我补你一次。”宋荔说,“公平了。”
周渡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下来。他把脸埋进她的围巾里,咸涩的泪水洇进了毛线纤维里。
江面上,夕阳从云层裂缝中倾泻而出,把整条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暗金色缎带。芦苇沙洲上的枯秆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在风里轻轻摇晃。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和夕阳的光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金。
宋荔从周渡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江面上的夕阳。她的红色眼瞳被晚霞映得更亮了,像两颗即将熄灭却又重新燃起来的炭。
“你看,”她说,“日落。”
周渡转过头去看。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云层的裂缝在合拢,金光从一整片收缩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江对岸的地平线下。天空从暗金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
“看到了。”他说。
“每年除夕都有,”宋荔说,“明年也还有。”
“明年我们一起看。”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头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很强,很快,像一面不会被任何东西打碎的鼓。
雪粒变成了雪花,从天上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江堤上,落在芦苇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们都坐着不动,像两尊长在江堤上的雕像。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的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翻看宋荔的病历。小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护士。
“她今天出去了?”护士问。
“嗯。跟男朋友去江边了。”
“这种天气去江边?她的白细胞才——”
“我知道。”小姨打断她,喝了一口咖啡,“但今天是除夕。”
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在护理记录上写了“患者请假外出,已告知注意事项”。
小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荔发来的一张照片——江面上的夕阳,被云层遮了一半,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姐,”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雾气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到,“你女儿今天带男孩子去看你的芦苇了。”
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滑下来一道细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