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整个球场,穿过围过来拍照的记者和递水的队友,穿过看台边上挤成一团的学生。他跑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往下走了一层台阶。两个人在看台的过道上相遇,隔着一臂的距离,都在喘气。
“你赢了。”她说。口罩还戴着,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
“你站起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看的。”
“你穿裙子。”
“好看吗?”
“好看。好看到我刚才差点投丢那个三分。”
“你投丢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骗我。”
“没有。”周渡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球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清楚地看到肋骨的轮廓,“我没骗你。我在空中看到你了。”
“你后仰跳投的时候不该看任何东西。”她说。
“但我看到了。”他说,“你站在那里,扶着椅子,跟你第一次在天台上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到你,然后就进了。”
宋荔看着他。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被队友倒的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和她的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腕上,黑色护腕已经湿透了,但那行歪歪扭扭的白字还在,紧贴着他的脉搏。
她摘下了口罩。
她的嘴唇也是干裂起皮的,嘴角有一个新破的小口子,是最近几天血小板太低导致的——黏膜脆弱,轻轻一碰就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红色的虹膜在球馆的灯光下像两块被火烧透的玻璃。
“周渡,你低下头。”
他低下头。他的脸上全是汗,睫毛上也挂着汗珠,低着头的时候有几滴落在她的红色裙摆上。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这一次没有芦花,没有江风,只有三千人的球馆里尚未平息的欢呼声,和从广播里传出的“四中获胜”的机械女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凉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那个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沾到了他的唇上。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但他没有退。
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第一次。他的掌心隔着红色针织裙的薄薄布料,能摸到她后腰的骨头,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出来,像一串被人攥紧的珠子。她的腰细得他一只手几乎能环住。
他们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的汗,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血。
“你流血了。”他低头看着她嘴唇上那个小口子,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很淡的血痕,他看了一眼,把手背上的血蹭在了自己的球裤上。
“正常的。”她说。
“宋荔。”
“嗯?”
“等我毕业,我娶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像他在罚球线上出手一样——运球、抬手、压腕,一气呵成。不带试探,不带铺垫,不给退路。
宋荔的白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冲动,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是笃定。是他站在罚球线上,知道这一球一定会空心入网。
“周渡,你知道我生的是什么病吗?”
“再生障碍性贫血。”
“你知道这个病会怎样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
“知道。”他打断她,第三次说这两个字。然后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她手指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他没有松。“我在网上查了。所有资料我都查了。存活率、并发症、骨髓移植、排异反应,全都看了。看到凌晨睡不着,起来做俯卧撑,做到趴在地上。然后接着看。”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结论没变。我娶你。”
看台上的人潮正在退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过道上这对少年人。广播里还在放着什么,灯还亮着,球场上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记分牌。宋荔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上全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老茧,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上面有几道新的擦伤,是刚才摔在地板上蹭的。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伤口的边缘,没有碰到痛处。
“答应我两件事。”她说。
“你说。”
“第一,不准再为了我跟别人打架。”
“好。”
“第二,”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你不准在我死了之后去看我。不准来我的葬礼。不准去扫墓。”
周渡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狠狠颤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答应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要娶我。”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演过一千遍,“如果你要我答应你,你就要先答应我这两条。我死了之后,你不准来送我。”
周渡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穿着被汗浸透的球衣,手里握着她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她的血。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很多让他想哭的时刻——他爸喝醉了砸碎家里所有碗的那天,他妈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的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吃了一整锅烧糊的蛋炒饭的那天。但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他想蹲下去蜷成一团。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把眼泪忍住了。“我答应你。”
宋荔点了点头。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把口罩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嘴唇上的伤口和干裂,只留下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弧度太小了,也可能是口罩没戴好。
“我得回医院了,”她说,“十点之前,主治医师说的。”
“我送你。”
“不用。我小姨在停车场等我。你还有颁奖和采访。”
“我不去。”
“你要去。”她把卫衣口袋里的那管防晒霜掏出来塞进他手里,这个动作毫无征兆,“这个还你。我今天没有涂,因为今天是室内,不需要。下次去室外的时候,你再给我。”
周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孕妇可用。两个月前他在天台上递给她的时候,她觉得他有病。现在她把它还回来,说下次再给。
这不是还,这是续。
“好。”他把防晒霜攥紧。
宋荔转过身,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扶手,红色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渡。”
“我在。”
“你今天投的那个绝杀,”她说,“很好看。”
她走进了通道,红色裙子在昏暗的通道里一闪,消失了。
周渡一个人站在看台过道上,手里攥着那管防晒霜,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抬手把防晒霜翻了个面。管子背面,他第一次递给她时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明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就我们两个。——周渡”。
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比他更轻,更细,看得出是手指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
“天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蹲在三千人退场后的空荡荡的球馆里,蹲在最后一排过道上,手里握着一管防晒霜,无声地哭了。
球场上,工作人员已经收起了记分牌。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边门进来,看到看台上蹲着一个人,喊了一声“散场了小伙子”。他没有动。阿姨摇了摇头,开始拖地。
广播里放的退场音乐播完了最后一小节,咔嗒一声,安静了。
停车场里,宋荔拉开车门坐进去,小姨发动了引擎。她没有说话,把口罩摘下来,靠在后座上。小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唇上那个裂开的小口子,没说话,抽出两张纸巾递到后面。
“嘴唇上有血,擦擦。”
宋荔接过纸巾,按在嘴角上。她的目光越过车窗,看着体育馆主馆那个巨大的穹顶轮廓。桑塔纳驶出停车场,拐上马路。她忽然开口了。
“小姨。”
“嗯?”
“他说要娶我。”
桑塔纳在红灯前停住。小姨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答应我两件事。”
小姨点了点头,慢慢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你爸求婚的时候,你妈说——‘那你得先答应我,我死了之后你不准难过。’你爸说好。后来你妈没了,你爸一滴眼泪没掉。火化那天也没掉。所有人都骂他没良心。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脸上厕所,对着镜子练笑。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小姨挂上挡,踩下油门。
“男人的‘好’字不能信,”她说,“答应你的事,他们一件都做不到。”
宋荔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我觉得他能。”她说。
小姨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默。收音机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沙沙哑哑的女声,这一次唱的是“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宋荔闭上眼睛。嘴唇上那个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在,舔一下会有微微的刺痛。她想,他的嘴唇上现在应该还留着那个味道。铁锈的、腥甜的、属于她的血的味道。
那不是告别。
那是她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