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牌,正面刻着九瓣莲花,背面刻着“从五品学政轩辕”。他把玉牌往钱掌柜面前推了推:“就凭这个。”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官府的令牌他见过,但能兼管三城学政的令牌,苍云城的知府见了都得行礼。他招惹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从五品朝廷命官。学政这个官职看着不起眼,管的是教育,但品级摆在那里。从五品,比苍云城知府还高半级。天元律里,冲撞朝廷命官是可以直接拿人的。钱掌柜的脸抽搐了几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赔。
狗儿把玉牌收好,指了指地上还在淌粥的碎碗碴子:“现在就开始。粥桶怎么掀的,就怎么扶起来。碗怎么砸的,就怎么买新的。”
钱掌柜蹲下身,用那双养尊处优的胖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时,周围百姓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痛快,又从痛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们从小到大见过的当官的,没有一个会为了一个免费粥摊跟大粮商硬碰硬。狗儿蹲在路边和胖婶一起捡碎碗碴子,胖婶让他放着别动,小心割手,他说没事,在家也常洗碗。胖婶红着眼眶说这哪是当官该干的事,狗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地回了一句——当官不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苍云城三家大粮商同时降价。糙米从一百六十文降到了九十文,玉米碴从一百三十文降到了七十五文,白面从二百文降到了一百二十文。降价的幅度比狗儿要求的还多了几文。另外两家粮商昌隆号和万源号的掌柜,一大早就亲自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新粥桶送到学政署门口,说是给粥摊赔的。两人点头哈腰,放下粥桶就跑了,生怕跑慢了被人叫住。
消息传到青云城时,陈元伯正在总督府的后花园里赏花。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晨露。新任幕僚一路小跑过来,附在他耳边把苍云城的事说了一遍。陈元伯捏碎了一朵牡丹,红色花汁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站在旁边的陈清月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开口时语气很淡。
“你要动商道,他找了铁剑山庄。你要困死他,他策反了粮商。你用商盟的人,他就用商盟的人反过来打你。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布局。从第一天到苍云城,他就在布局。”
陈元伯把碎花瓣甩在地上:“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布什么局?”
“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文圣弟子。”陈清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还在用对付轩辕战的法子对付他,但他不是轩辕战。轩辕战只会用拳头,他会用脑子。”
“你好像在夸他。”陈元伯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着妹妹。
“不是夸,”陈清月将帕子递给侍女,转身向花园外走去,“是在告诉你——这个人,要么彻底毁掉,要么趁早收服。没有第三条路。”
陈元伯独自站在牡丹花前沉默了很久。一个九岁的孩子,愣是在铁桶般的青州地盘上撬开了一道缝。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语气冷得像冰——既然从外面困不住他,那就从里面拆了他。
同一时刻,苍云城学政署的后院,学堂里传来公孙述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他在教《千字文》第十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苟盛坐在幼班最后一排,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雨”字。窗外,狗儿站在走廊下看着教室里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手里握着一卷刚从悬镜峰送来的信。
信是父亲写的,很短:家中安好。你娘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说等天暖和了来苍云看你。学政的事,家里人都在说你做得对。你老祖宗前天出关,问了三句话。第一句——狗儿在哪。第二句——他还叫狗儿吗。第三句——好,那就继续叫。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你二叔的伤好利索了,这几天嘴里念叨的都是你。
狗儿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的瞬间,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与专注。他对刚从课堂里走出来的阿金只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查。青云商盟在苍云城,除了粮商,还控制着什么。”
总督府的后花园里,那朵被捏碎的牡丹已经被园丁扫进了簸箕。而苍云城学政署后院的黑板上,苟盛正在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他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天上下雨,地上长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