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菜市口的粥摊被人砸了。
砸摊的不是总督府的人。是粮商。准确地说,是青云商盟旗下的三家大粮商——永丰号、昌隆号、万源号。三家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浩浩荡荡二十来号人涌进菜市口,把学政署的粥摊团团围住。永丰号的掌柜姓钱,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脸上的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偏偏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状纸,冲到粥摊前面,一把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粗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你们学政署凭什么免费施粥?这粥是你们自己种的?这米是你们自己打的?”钱掌柜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们在苍云城卖粮交了税,你们免费施粥就是在断我们的财路!今天不给个说法,这摊子谁也别想开!”
胖婶挡在粥摊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把搅粥的大勺。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看到对面二十多个壮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学政署时,狗儿正在后院跟公孙述商议教材的事。二叔从外面跑进来,三言两语说了情况。狗儿放下手里的书册,站起身。二叔问他带不带人,他摇摇头说不带。叫上阿金阿银,带上账本,再让顾衍之跟着——别出手,站着就行。
狗儿走到菜市口时,整条街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分开人群走进去,看到满地的碎碗碴子和被掀翻的粥桶,黏稠的杂粮粥淌了一地,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捡碎碗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吭声。钱掌柜还在那儿跳着脚骂,看到狗儿来了,先是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学政署的主事人是个九岁的孩子——然后更来劲了,把那张状纸往狗儿面前一拍,大声质问这粥是不是免费的。
“是。”狗儿说。
“免费的粥,就是扰乱粮价!你知不知道自从你们开始施粥,我们粮店的生意少了多少?三成!足足三成!这损失谁来赔?”
狗儿没有看那张状纸。他转过头对阿金说了一句话:“报数。”
阿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算盘珠子一样精准地砸在钱掌柜的脸上——永丰号上月十五进糙米五百石,进价每石八十文。同日苍云城粮价每石一百二十文。上月二十,永丰号进玉米碴三百石,进价每石六十五文,同日粮价九十五文。本月粮价——糙米每石一百六十文,玉米碴每石一百三十文。进价与售价之间的差价,永丰号一个半月在苍云城赚了至少四百两银子。而同期,永丰号向青州总督府缴纳的商税是零。
“因为商税减免令。”阿银接过话头,语气比他哥更冷,“青州总督府三年前颁布的《青州商税减免令》规定,凡运往北境三城的粮食一律免征商税。你们免了税,却没降粮价。差价全进了自己腰包。”
钱掌柜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他身后那几个伙计也不嚷嚷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周围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有个老农挤在人群里大声质问粮商免了税为什么不降价,紧接着一个妇人尖叫着说她孩子上个月就是饿死的,粮价那么贵她买不起,钱掌柜就是杀人犯。人群的骚动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蔓延开来。
“我……”
“你刚才说学政署免费施粥断了你的财路。”狗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哗,“你赚的是谁的财路?是他们的。”他指向人群中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又指向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子。你说学政署扰乱粮价,那我问你——粮价从八十文涨到一百六十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扰乱?”
钱掌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学政署的粥是免费的,你砸了。粥桶你掀了,粥碗你摔了。这些粮食是凉州铁剑山庄捐给学政署的义粮,每一粒都有账可查。”狗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钱掌柜的心口上,“毁坏义粮在天元律里怎么判,你比我清楚。”
“毁坏义粮者,杖四十,罚银百两,徒一年。”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顾衍之靠在街角的墙上,斗笠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明明没有看钱掌柜,但钱掌柜却觉得后背像被一条毒蛇贴住了脊梁骨。
狗儿接着说:“学政署不报官。条件是——第一,你砸的粥摊,你赔。碎了多少碗,掀了多少桶,照价赔偿,一个铜板不能少。第二,从今天起,永丰号的糙米售价不得超过每石九十文,玉米碴不得超过每石七十五文。第三,永丰号每月向学政署义学捐粮十石,为期一年。”
“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