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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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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的夏天,悬镜峰的蝉鸣比往年都响。

狗儿坐在峰顶的巨岩边缘,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上空,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岩石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线条。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粗布褂子猎猎作响,露出底下黝黑结实的肩膀和后背那道半尺长的旧刀疤。他的头发又长了些,柳氏给他用麻绳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前面的碎发还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距离苍云城那一趟远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身量蹿了一大截。去年的衣裳今年全都短了,柳氏不得不给他重新缝了好几身。最明显的是他的手——那双原本只有孩童大小的小手,如今骨节开始拉长,指节分明,握拳时手背上的掌骨凸起,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脚也大了两号,布鞋换了三双。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乌黑,清澈,平静得像洗剑池最深处的寒潭水。

他放下树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掌心中缓缓隐去——那是“镇”字真文的第六道笔画,昨晚刚在梦里突破的。先生说他现在的识海韧度已经能承受六道笔画的反噬了,但第七道还得再等等。他没问等多久。先生说等,那就等。

“镇”字真文学到第六道笔画之后,他的防御能力比一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说之前他只能挡住凝气境全力一击,现在硬扛化灵境初期的攻击已经没有问题。再加上体内聚气阵和引气阵的双重运转,他的真气恢复速度是同境武者的三倍以上。这意味着在持久战中,他可以拖垮大多数同境对手。

但修为品阶本身,他仍然压在凝气境巅峰,没有突破。

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急。

丹田里的真气已经全部液化,粘稠得像水银一样,在气海穴中缓缓旋转。这是化灵境的标志——真气化液,灵台初开。按理说他早该突破了,但他硬是把那道门槛踩在脚下,就是不跨过去。先生说过,凝气境的根基打得越深,化灵境的上限就越高。别人在凝气境是打一口井,他打的是深潭。井水易枯,潭水不涸。

他要的不是快。是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二叔——左脚的落点比右脚轻半拍,是那条伤过的胳膊影响了身体平衡,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狗儿转过头,果然看到轩辕岳从山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轩辕岳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你娘让带的,绿豆糕,还热乎着。”

狗儿打开纸包,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绿豆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软在嘴里化开,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轩辕岳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头望向脚下的云海,忽然叹了口气。

“臭小子,你爹跟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青州武会的事。”

狗儿嚼着绿豆糕的动作慢了一拍:“今年的武会不是在秋天吗?”

“提前了。”轩辕岳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帖子,递给他,“昨天刚收到的。今年是青州武会的大年,总督府把日子提前到了下个月。说是今年除了青州本地的世家宗门外,隔壁凉州和雍州的几家大势力也会派人来观礼。”

狗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写的什么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总督府。”

“对。”轩辕岳的眉头拧了起来,“按理说武会应该在青州轮着办,去年是青云城,今年轮到南边的磐石城才对。可陈元伯硬是把主办权又抢了回去,说什么今年情况特殊,要办得隆重些。我看他就是想找个由头,再给咱们使绊子。”

狗儿默不作声地将帖子还给二叔,然后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六下,咽下去。然后他说:“二叔。”

“嗯?”

“你的左臂,今年能上场吗?”

轩辕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伸出右手在狗儿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笑声在山风中传出老远:“你小子,学会拐着弯骂人了是吧?”

狗儿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放心吧。”轩辕岳收起笑容,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一串咔嚓咔嚓的响声,“养了一年,骨头早就长好了。你爹天天逼我练左手,现在左手比右手还利索。这回要是再碰上赵猛那个王八蛋,看我不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狗儿看着二叔眼中的光,知道那不只是豪气,还有一年前擂台下咽下去的那口气。那口气,轩辕家每个人都咽了一整年。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绿豆糕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

“去哪?”

“找爹。”

轩辕家的正堂里,轩辕战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代表青州各世家宗门的势力分布。悬镜峰的位置上插着一面金色小旗,周围却被好几面青色小旗围成了半圆形——那都是总督府的势力范围。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二叔嘴快。”

狗儿走到沙盘前:“我想去。”

轩辕战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了一瞬。

“去年你不让我上场,是因为陈清月要逼我暴露文道修为。”狗儿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个八岁孩子该说的话,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实,“但今年不一样。我有文道修为这件事,整个青州都知道了。既然藏不住,就不用藏了。他们要看的,给他们看。”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轩辕战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两簇安静燃烧的金红色光芒。武曲天罡的杀伐之气已经被他完全收进了眼睛里,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运转真气时才会浮现。

“你到哪一步了?”轩辕战问。

“武曲天罡第二层圆满。破军拳十八式入境。镇字真文六道笔画。引气阵和聚气阵可以同时运转。”狗儿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刚推演出破阵拳第十二式。”

轩辕战的眼皮跳了一下。

破阵拳一共九式。一年前狗儿推演出了第十式,现在第十二式都出来了。这意味着他的儿子不仅是在学拳,而是在用文道推演之术重新解构轩辕家的武学体系,然后自己往下续。这种事,别说轩辕家,整个天元大陆往前数一千年,也没有哪个八岁孩子干过。

“爹。”狗儿的声音把他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嗯。”

“我有分寸。”

轩辕战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出乎狗儿意料的动作——他抬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天青色的长袍,是轩辕家家主的常服,左胸口绣着一柄金色小剑,是武曲星君的令旗。他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短打,露出了那一身铁铸般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打一场。”他说。

狗儿眨眨眼:“在这儿?”

“正堂。你放开了打。我不用天象境的修为,压到化灵境初期跟你打。”轩辕战退后两步,拉开架势,“让我看看你的分寸。”

狗儿没有再多问。他将怀里的绿豆糕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过身面对父亲。父子俩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着,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左拳收腰,右掌前探。破军拳第一式。

轩辕战的瞳孔微微一缩。儿子的起手式和他一模一样,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那已经不是模仿,而是一种内化到骨髓里的理解。每个关节的角度、每块肌肉的松紧、每次呼吸的节奏,全都恰到好处。

他率先出拳。化灵境初期的一拳,裹挟着淡淡的金色真气,直取狗儿的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五分力,足以测试出儿子这一年来的进境。狗儿侧身闪过,和一年前一样。但他闪避的同时不是单纯地躲,而是顺着父亲拳锋的走势向前滑了半步,右手如蛇般缠上了父亲的手腕。破军拳第七式,却融合了武道擒拿和文道认穴的双重技巧。五指扣住父亲手腕上三处经脉节点,同时发力。

轩辕战的整条右臂瞬间麻了。那种酥麻感不是真气压制造成的,而是经脉被精准截断后的自然反应。他心中一震,左掌条件反射般拍出,掌风呼啸,将正堂两侧的烛火全部压弯。

狗儿松开父亲的手腕,向后飘退。那一掌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掌风将他胸前的衣襟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和皮肤上隐约可见的金色阵纹。那是镇字真文的护体效果——他没有特意激发,阵纹已经自动浮现了。

“停。”轩辕战收回手掌。

狗儿落在五步之外,呼吸均匀,一滴汗都没出。

“刚才那一手,”轩辕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腕,“是擒拿?”

“是认穴和擒拿的结合。先生教的认穴功夫,加上破军拳的擒拿式。我把它们揉在一起了。”

“叫什么?”

“还没起名。”狗儿想了想,“就叫擒龙手吧。”

轩辕战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两簇还没熄灭的金红色光芒,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酥麻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他的儿子,用自己发明的一招,在一个照面间制住了一个化灵境初期的武者——哪怕对方压低了修为,哪怕有突袭的成分。八岁,一招制敌。

“今年武会,”他重新披上外袍,“你去。”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轩辕家上下都知道了——今年青州武会,八岁的嫡孙狗儿将作为正选选手出场,不再是随行家属,不再是临时替补救场,而是堂堂正正的正选。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私下议论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因为去年那个站在擂台上的六岁孩子,用拳头让所有人闭了嘴。

出发前夜,狗儿又去了悬镜峰顶。

他站在巨岩边缘,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苍茫大地。从落雁峡回来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几天就来峰顶朝北方望一会儿。不是看风景,是看气。望气术下,北方有他熟悉的两股气息。一股在青云城的方向,是陈清月和陈元伯的权力网络,密密麻麻的青色气柱交织成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向悬镜峰收拢。另一股更远,在苍云城以北的某个地方,是顾衍之。那道气息隐晦而深沉,像一条蛰伏在深渊中的黑蛇,一动不动,却随时可能暴起。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扳指。触感温热,脉搏般的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先生。”他在心里说。

“嗯。”梦境中传来文圣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你当年为什么不肯收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狗儿以为先生不会回答了。然后文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三千年的沧桑:“因为他想学的不是文道。”

“那是什么?”

“力量。”文圣说,“纯粹的力量。不择手段的力量。他用禁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禁术的危害,而是他觉得,只要能得到力量,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很厉害吗?”

“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文圣的声音变得很轻,“去年在落雁峡,他只用了一成力。”

狗儿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瞬。一成力。那个差点碾碎他识海的灵压,只是顾衍之一成力。

“怕了?”文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怕什么?”狗儿反问,月光落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我今年八岁。他等了三千年都没等到师父,我三年就有了。”

梦境中,文圣沉默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草庐顶上的茅草都在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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