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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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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走出落雁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赤红色的砂岩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血浸过一遍。他走到峡谷外那条小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山泉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把他从刚才那种浑身僵直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东西。手稿还在,铜盒还在,黑色晶石也在。他把那块晶石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裂纹和损坏,才重新放回去。然后他解开领口,把脖子上那枚扳指掏出来,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仔细端详。

黑色的玉面上,那道金色的细纹已经完全隐去了。触感还是温热的,脉搏般的跳动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这枚扳指里有先生的一滴精血。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是修行者将修为和魂魄之力凝聚在血液中形成的本命之物。一滴精血,百年修为。先生在三千年前就把这滴精血留在了扳指里,等于是把一部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宅子里。

而现在,那部分先生挂在他的胸口,贴着他的皮肤,听着他的心跳。

他想起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先生的样子。那时他刚满三岁,还不懂什么是梦境,只知道闭上眼睛就会来到一座破草庐里。草庐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到他进来,那个男人放下竹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文曲星落武曲家,这热闹倒是新鲜。”

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身体还没长到能流畅发音的年纪。他就那么站在草庐门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不会说话?没事,我教你。”

从那天起,先生每天晚上都在梦里教他。一开始不是文阵,不是真文,不是任何修炼法门。是认字。先生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然后指着草庐顶上的茅草说,这是天。又写了一个“地”字,指了指脚下的泥土说,这是地。写完“父”字时,先生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这是爹。狗儿蹲在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照着画了一遍,画完了抬起头看着先生。先生笑了笑,说,写得比我的字好看。

那几年他的身体在现实中沉默着,灵魂却在梦里疯狂地汲取着一切先生教给他的东西。文阵、符文、推演术、望气术、识海的运用、天地灵气运转的规律。先生从不按顺序教,今天讲的是上古真文的演变史,明天就跳到了阵纹节点的受力分析,后天又在讲三千年前文道初立时各派的争端。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全部吸进去,不管懂不懂,先记下来再说。

直到有一天,先生在讲完一道复杂的阵纹后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吗?”

他说:“因为我该学这些。”

先生摇头。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先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三千年后的自己说话,“落在武曲世家是你的命,我不改你的命。但我要教你活下去的本事。不管别人叫你什么名字,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不管这个世界要把你碾成什么形状——你都得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醒来后,躺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在地上画了一个“破”字。那是他画的第一个真文。歪歪扭扭的,笔画全不对,连先生教的半分神韵都没有。但他画完之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溪边的晚风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眨眨眼,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在峡谷上空铺成一条璀璨的银河。他把扳指重新塞进领口,背起包袱,站起身。今晚不能在野外过夜。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黑暗对文道修行者来说不是问题,识海中的灵识可以感知周围三十丈的一草一木。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在离峡谷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找了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推门进去,满地灰尘和干草,墙角还有一堆没用完的柴火。他把门关上,用火折子生了一小堆火,然后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低头看了看胸口。扳指贴肉的地方,皮肤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红色印记。不是烧伤,也不是冻伤,是那滴精血的温度在他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扳指。他在心里说。

火焰在黑暗的木屋中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靠在干草堆上,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他想,该去见先生了。

依旧是那座破败的草庐。依旧是那架轮椅。但今天,文圣没有坐在轮椅上等他。草庐里空无一人。

狗儿站在草庐中央,四处看了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他三岁第一次进入这个梦境开始,先生每一次都在。不管是教他认字的夜晚,还是教他破阵的夜晚,还是他挨了刀、上了擂台、被世人嘲笑的夜晚——先生都在。草庐外的竹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先生有时候会一个人去溪边坐着,轮椅停在溪边的石头上,他看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狗儿朝溪边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了那架轮椅。

轮椅停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先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望着溪水出神。月光从竹林上方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将那头花白的长发染成了一层银霜。他的背影很瘦,瘦得有些过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青衫清晰可见。和现实中那个刚硬挺直的父亲不同,先生的身体是软的、脆的,像是一根被岁月泡得太久的竹子,随时可能折断。

“来了?”文圣没有回头。

狗儿走过去,在轮椅旁边的大青石上坐下。双腿悬空,脚下就是潺潺的溪水。他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月光碎片,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先生今天不在屋里。”

“等你等得无聊,出来看看水。”

“哦。”

两人沉默了一阵。溪水哗哗地流着,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这沉默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而是一种经过了什么事之后才有的、沉甸甸的默契。文圣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盘腿坐在石头上、浑身脏兮兮的弟子。月光下,狗儿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是刚才在峡谷里被阵纹碎片划的。领口微敞,露出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黑色扳指。

“东西拿到了?”文圣问。

“嗯。”狗儿把扳指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递过去。

文圣没有接。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目光很静,静得像这溪水最深处的潭。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扳指,而是轻轻覆在狗儿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这枚扳指,”他缓缓开口,“是你师爷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狗儿微微睁大了眼睛。师爷。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知道先生有师父,但先生从来不提。他只知道先生的师父是一个连先生自己提起来都会沉默的人。

“师爷是什么样的人?”

文圣的手指在狗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了回去。他重新望向溪水,沉默了很长时间。狗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他是一个很笨的人。”文圣说,“笨到什么程度呢?他教我的第一个字,我学了三天就会了。他学那个字,用了三年。”

狗儿愣了一瞬。先生是文圣,是开创了整个文道体系的圣人,是三千年来所有文道修行者共同尊奉的始祖。先生的师父,怎么可能是笨人?

“你不信?”文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也有几分苍凉,“他确实很笨。修行天赋几乎为零,别人一年能入门的功法,他十年都入不了门。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他从不放弃。那个字他学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写一千遍。三年后他写出来的那个字,比我写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学文道。他天赋那么差,随便学点什么别的手艺都能活下去。他说,他不是为自己学的。”

“那是为谁?”

“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文圣说,“他说有一天在路上看到一个读书人因为不识字被人骗光了钱财,在路边哭。他就想,要是所有人都能识字就好了。就为了这个念头,他学了一辈子。”

狗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扳指,忽然觉得它比之前更重了。

“他知道先生会成为文圣吗?”

“不知道。”文圣轻轻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教了我三年就去世了。临死前他把这枚扳指塞到我手里,说——衍之,我没能做完的事,你替我做。”

狗儿的瞳孔骤然一缩。衍之。顾衍之。今天在峡谷口拦住他的那个白衫人,就叫顾衍之。

文圣看到了他眼底的变化,却没有解释。他继续说道:“后来我创立了文道体系,收了弟子,建了学堂,把文道传遍了天元大陆。我把扳指放在故居里,想着等我死之前再把它取出来。但我没死成。三千年了,我还没死成。”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狗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狗儿从未见过的情绪。

“今天在峡谷口的那个人,你见到了。”

“顾衍之。”狗儿说。

“对。顾衍之。”文圣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他是我师弟。”

狗儿沉默了。他猜到了。在峡谷口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那个人用的阵法和先生教他的阵纹有着同源的痕迹,虽然被禁术污染得面目全非,但底子是一样的。那个人对先生的态度,那种既想靠近又想摧毁的矛盾,那种被拒绝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怨毒——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当年想拜先生为师?”狗儿问。

“不止一次。”文圣说,“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文道天才。二十岁入蕴灵,三十岁入入神,比我当年还快。但他心术不正,从一开始就想用文道禁术走捷径。我拒绝了他三次,他就恨了我三千年。”

狗儿想起顾衍之手腕上那道蔓延的黑色印记,想起那下面蠕动的、活物般的黑线。三千年的恨,三千年的禁术反噬,都浓缩在那一条手臂上。

“他今天本来可以杀我,”狗儿说,“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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