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留在我身上的那个?”
“嗯。”文圣点头,“他怕的不是你。他怕的是我。哪怕他嘴上说得多硬气,他心里还是怕。因为三千年前,他败给过我一次。那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狗儿将扳指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温热的脉搏。今天在峡谷口,是先生救了他。擂台上是先生教他的破军拳和破字真文。医馆里是先生教他的龟甲阵。出生时,是先生派那邋遢老道来给他指点生路。三岁起,是先生每晚在梦里教他认字、画阵、推演、修行。他是文曲星下凡,却落在了武曲世祖家,镇不住,得取个贱名才养得活。先生从未试图改变他的命,却一直在暗处护着他的命。
“先生,”他忽然说,“你教我这么多,不只是因为我的命格,对吗?”
文圣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说不出的柔和。
“对,”他说,“不只是因为你的命格。”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狗儿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落在狗儿肩上,没有重量,却让狗儿觉得整个心都落到了实处。
“从明天起,”文圣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学镇字。第三道笔画你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今晚回去再加练一百遍。”
狗儿愣了一下:“一百遍?”
“嫌少?那就两百遍。”
“……一百遍。”
“成交。”文圣笑了一声,挥挥手,“去吧。”
狗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先生,顾衍之说让我替他转告您——故人安好,让您别惦记。”
文圣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重新望向溪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明暗交错。
“故人安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倒是会说。”
狗儿没有追问,转身走进竹林,消失在梦境深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狗儿就醒了。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嘴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血腥味,舌尖被咬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身上被阵纹碎片划出来的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不疼了。聚气阵在体内持续运转了一夜,将伤处修复得七七八八。
他背起包袱走出木屋。晨光从山坳的缺口处涌进来,将整片山野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溪边,用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吃了半块烧饼。烧饼是从苍云城出来时买的,已经硬得像石头,泡在溪水里化开勉强能啃。他想念母亲熬的白粥了。白粥配上咸菜,再来半个咸鸭蛋。他咽了口口水,把剩下的半个烧饼重新包好塞进包袱,站起身来。
从落雁峡回悬镜峰,原路返回至少要走十一天。但他不打算原路返回。顾衍之昨天虽然走了,但那些在苍云城贴了悬赏令的人还在。苍云城和官道都不能走,他只能翻山。
他蹲在地上,用匕首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对着文圣给的路线图比对了半天。落雁峡向北,翻过苍山,进入青云山脉的北麓,然后沿着山脊一路向南。这条路比官道远了将近一倍,但人烟稀少,不容易被追踪。他收起匕首,迈步向北走去。
苍山是一座荒山。没有路,没有村落,连猎户的木屋都看不到一间。山上的植被很矮,大多是灌木和杂草。他的脚底板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面前出现了一片陡峭的石坡。石坡上全是风化的碎石片,脚踩上去会往下滑。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时脚下踩空了一块碎石,整个人往下滑了七八尺,右手及时抓住了一根突出的岩角,才没有滚下去。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山坡,砸在下面的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声。他吊在半空中,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往上爬。
翻过石坡,地势渐渐平缓下来。他走进了一片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林子里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脚踩松针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走到正午时分,他在一棵倒下的松树上坐下来,掏出那半块泡软的烧饼,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从松针上收集的露水倒进嘴里。
吃完了烧饼,他把包袱当枕头,在松针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识海里的灵识铺开,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才让自己浅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上。他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天,他的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最大的那个在左脚跟,鼓得像颗黄豆。他拿匕首用火烧了一下,把水泡挑破,挤出水,撕了块衣角布缠了两圈,穿上那只鞋底磨得快透了的布鞋继续走。疼,但他不在意。
入夜时分,他找了个背风的山洼,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他坐在火堆边,把包袱抱在怀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手稿,借着火光翻看。手稿上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停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阵图,阵图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阵可引天地灵气为己用,然灵气入体后不可控,试之数次,皆以经脉刺痛收场。暂且搁置。”
引气阵的早期构想。但现在狗儿有了聚气阵作为基础,再用镇字真文来稳固经脉,这个阵法的缺陷或许可以补上。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炭化的树枝,在地上照着图勾画起来。第一遍,阵纹画错了,注入灵气后纹丝不动。第二遍,阵纹亮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灭了,灵气反向弹回来震得他手指发麻。第三遍,他调整了两处节点的位置和灵气的注入顺序,终于成了。地上的简陋阵图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周围的天地灵气被一股温和的吸力牵引着向阵心汇聚。狗儿将手掌放在阵心上方,感受着那股精纯的、经过阵法过滤后的灵气缓缓注入掌心。确实比直接从天地间吸收灵气快得多。但也确实和先生说的一样——灵气入体后不可控,在经脉中乱窜。
他收回手掌,若有所思。这个阵的问题不在于“引”,而在于“引进来之后怎么办”。用聚气阵来炼化,用镇字真文来稳固经脉——理论上行得通。但镇字他才学到第三道笔画,远不足以镇住引气阵灌入的全部灵气。量太大了。他需要把引气阵的规模缩小,缩到能在经脉承受范围内运转。他在识海里默默推演着缩小的方案。
后半夜山里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从山洼深处涌出来,将火光吞没。他抬起头,看见雾气中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那是一只山猫,毛色灰白相间,身形比家猫大一圈。它就蹲在七八丈外的岩石上,安静地看着他。
狗儿和它对峙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块肉干扔了过去。山猫低头嗅了嗅肉干,叼起来转身消失在雾中。他也该休息了。
第六天,他翻过了苍山的主脊。站在山脊线上,脚下是一片向南方延伸的莽莽群山。那就是青云山脉。望气术看的是气,不是景。整片山脉的气都呈淡青色,偶尔有金白色的光点闪烁,那是灵矿和灵脉的位置。在最南方,有一道金红色的气柱冲霄而起。那是武曲天罡的杀伐之气。那是悬镜峰,是家。
他把扳指塞进领口,迈步走下苍山北坡,踏入了青云山脉的地界。山林的茂密程度远超苍山。高大的针叶树遮天蔽日,树下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能陷到脚踝。他在山涧边喝了个饱,又灌满了皮囊,然后继续向南。
第十一天下午,狗儿远远望见了悬镜峰的轮廓。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峰腰的云雾一如既往地翻涌不息,将山巅隐在云海之上。
他加快了脚步。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路边的树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臭小子!”
狗儿停住脚步。是二叔。轩辕岳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和擂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疯子判若两人。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狗儿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胆子肥了啊你?一个人翻苍山?你知不知道苍山上有狼群?你知不知道你爹这几天饭都没好好吃?你知不知道你娘天天在门口望——”二叔劈头盖脸地骂着,声音越来越大,骂到后头嗓子都破音了。他把狗儿放在地上,蹲下身,两手按着他的肩膀,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翻了翻他的衣领,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
“脏成这样,几天没洗澡了?”
“十一天。”狗儿说。
“十一天没洗澡——”二叔又要开骂,骂到一半忽然停了。他看着狗儿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和出发前不一样的东西——更沉了,更稳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狗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回家。”
狗儿跟着二叔穿过山道,走进了轩辕家祖宅的大门。院子里,柳氏正蹲在井边洗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进了井水里。她没有跑。她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她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里多了好几根白发。狗儿不在的这段日子,她睡不好。
“娘,”狗儿说,“扳指拿回来了。”
“嗯。”
“路上没打架。”
“嗯。”
“就是有点饿。”
柳氏伸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被阵纹碎片划出的小疤,然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和上次一样,她什么都没问。正堂方向,轩辕战站在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狗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自家门槛上喝粥。粥是柳氏现熬的,米粒都熬化了,又稠又香。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柳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喝,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咸菜。
“慢点吃,别噎着。”
“嗯。”
喝完了粥,他把碗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母亲。那是一颗小石子,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如镜,通体淡青色,是他在苍山的一条溪涧里捡的。青色的石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溪水打磨了千年的玉。
柳氏接过石子,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子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娘”。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天半夜,狗儿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悬镜峰的轮廓在窗外静静矗立。房梁上那尊武曲星君的雕刻还是老样子。他闭上眼,识海中是先生教他的镇字第四道笔画,引气阵的改良推演,还有一枚温热的扳指贴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