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人站在山道中央,月白的衣袍被峡谷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偶遇的长辈在跟一个孩子闲聊。
但狗儿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已经变了。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有极淡的纹路在浮现——不是天然的岩纹,是阵纹。灰白色的线条在赤红色的砂岩上无声蔓延,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白衫人不是刚刚到的。他早就在这里布好了阵,就等狗儿从落雁峡里出来。
“你知道我,”白衫人歪了歪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太喜欢用强。把扳指给我,我放你走。你娘还在悬镜峰等你回家,对吧?”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提到了娘。这不是随口说的,是精准的敲打。他知道狗儿的所有软肋,也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一个七岁孩子的心理防线。
“你是总督府的人。”狗儿说。他没有用问句。
白衫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保持着那抹微笑,像是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清月让你来的。”狗儿又说。
“陈清月?”白衫人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她确实找过我。但她还使唤不动我。”
不是陈清月的人。狗儿的脑海飞速运转。腐脏术杀王崇、尸傀炼于榆树湾、现在又出现在落雁峡——这个人的行动轨迹和陈清月的布局确实有交集,但动机完全不同。陈清月要的是他这个人和悬镜峰的秘境,而这个人要的,是文圣的遗物。
“王崇是你杀的。”狗儿盯着他右手腕上那道黑色印记,“腐脏术,是你下的。榆树湾那口井里的尸傀,也是你炼的。”
白衫人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有些意外:“你连尸傀都认得?看来文圣教你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一定也知道,我要杀你的话,你在榆树湾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狗儿没有说话。
“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我对你没有恶意。”白衫人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阵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烁,“我只是需要那枚扳指。把它给我,我转身就走。你继续回你的悬镜峰,我继续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扳指做什么?”
白衫人停住了脚步。他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实话。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扳指里有文圣的一滴精血。那滴精血,对我有用。”
“什么用?”
“治我的病。”白衫人抬起右手,将衣袖缓缓拉起。那道黑色的印记从他的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变成了深黑色,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皮下蠕动。那不是纹身,也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一种活着的、正在向心脏蔓延的侵蚀。狗儿见过类似的描述——文道禁术的反噬,当施术者过度使用禁术后,天地间被扭曲的法则会以诅咒的形式反噬施术者本身。这种反噬无药可医,唯一的缓解之法,就是找到比禁术更高阶的力量来压制它。文圣的精血,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腐脏术,用了七次。尸傀术,用了三次。锁魂阵,为了维持尸傀的活性,每个月都要重新加固一次。”白衫人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每次用禁术,这个东西就往上爬一点。从指尖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用了整整十年。大夫说,等它爬到肩膀,我的识海就会开始腐烂。爬到心脏,人就没了。”
他放下衣袖,重新看向狗儿:“我不怕死。但我死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白衫人笑了笑:“那就不方便跟你说了。”
狗儿沉默了一息:“榆树湾那三个人呢?他们也有事没做完吧。”
白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我说过,我不喜欢杀戮。但有些事,不用杀戮办不成。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不用。”狗儿说,“我现在就懂。”
他的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黑色扳指,触手温热,像是先生的手在轻轻按着他的胸口。他将扳指攥在掌心,感觉着那股温热的脉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衫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平静:“这枚扳指,是先生留给我的。你要治病,可以用别的法子。但先生的东西,我不能给你。”
白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话音刚落,两侧岩壁上的阵纹骤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峡谷口封得严严实实。阵纹中涌出无数细小的灰色丝线,像是活物一般向狗儿缠来。
狗儿动了。他的脚底在第一时间蹬地,整个人向后疾退。同时双手从怀中抽出两枚阵盘,毫不犹豫地拍在地面上。第一枚是龟甲阵,三百二十七道金色阵纹瞬间展开,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光幕。第二枚是烟雾阵,浓烈的黑烟从碎裂的阵盘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峡谷口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争取时间。龟甲阵能挡几息,烟雾阵能再挡几息。几息的时间,够他跑出几十丈。
他转身飞奔。身后传来龟甲阵被撕裂的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像布帛被撕开一样轻轻的一声“嗤”,光幕就碎了。他的龟甲阵连化灵境的铁山都能挡五刀,在这个人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他没有回头,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