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重新慢了下来。
从青云城回来的头几天,柳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狗儿。她喂他喝粥,给他换药,夜里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入睡,生怕一闭眼儿子又不见了。狗儿由着她。他知道母亲在那个高台上被绑了大半日,嘴上不说,心里是怕极了的。她需要时间缓过来,他给她时间。
伤口好得很快。擂台上的那些淤青和擦伤,在聚气阵昼夜不息的运转下,只用了四五天就消得差不多了。倒是嘴角那道血痂掉了之后,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小疤,柳氏每次看到都要念叨一句“破相了”,然后往他嘴里塞一块蜜饯。狗儿嚼着蜜饯,心想这算什么破相,背上那道刀疤才叫破相,但他没说。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母亲更难受,那就没必要说。
轩辕岳养了半个月才下床。左臂的骨裂接得不错,但府医说至少要再养三个月才能动武。他躺不住,第三天就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藤椅,天天坐在那儿晒太阳,顺便指点几个年轻子弟练拳。狗儿有时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二叔的指点比父亲的温和得多,也啰嗦得多,一个起手式能拆出七八个要点,讲着讲着就跑题讲到二十年前自己刚学这招时摔过的跟头。狗儿听完,默默记下那几个要点,走了。
他不觉得啰嗦。他记得二叔在擂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二叔用一条胳膊的骨裂,给轩辕家守住了最后一丝脸面。这样的人说的话,他愿意听。
从青云城回来的第十天,狗儿重新上了悬镜峰顶。
峰顶的青石还是那块青石,上面的刻字还是那些刻字。武曲天罡的总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铁。狗儿盘腿坐在石前,将手掌贴上去。金红色的杀伐之气涌入经脉,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受到那种灼烧般的剧痛。经脉已经被撑开过一次了,这一次真气运转顺畅了许多,像是河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流向。
他每天卯时上山,在峰顶练到午时下山吃饭,傍晚再上,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屋睡觉。柳氏起初还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但看到他每天回来时精神头比去的时候还好,也就渐渐放了心。她不知道的是,狗儿在峰顶上不光是在练拳。他每晚入睡后,文圣还等在梦里。
新字的教学从青云城回来的第三晚就开始了。
那个字叫“镇”。
不是镇压的镇,是镇守的镇。文圣说,破字是矛,镇字是盾。破字专破护体真气和经脉,镇字专护自身识海和丹田。一个攻敌之短,一个守己之要。两个真文若能配合使用,可以在对敌时形成一个完整的攻防闭环。
但这个字比“破”字难学得多。破字只有九道笔画,镇字有十六道。每一道笔画的走势都和人体的经脉走向一一对应,画错一笔,不是威力大减的问题,而是会反噬自身。狗儿在梦里画了两百多遍才勉强写成第一道笔画,醒来时枕巾湿透了半边。
“这个字,你最多学到第三道笔画,”文圣在梦里对他说,“再多,你的识海承受不住。等你到了开元境,我再教你后面的。”
“第三道笔画能挡什么?”狗儿问。
“凝气境的全力一击。或者化灵境的五成力。遇到天象境,”文圣顿了顿,“跑。”
狗儿点了点头。他没问什么时候能挡天象境。他才六岁,有的是时间。
青云城那场武会的余波,比狗儿预想的来得更快。
回来的第十五天,一封信送到了悬镜峰。信是青州总督府发来的,措辞客气得很,大意是说——今年武会虽然结束了,但总督大人对轩辕家嫡孙的表现印象深刻,特邀请轩辕狗儿来总督府“与公子伴读”,为期三年,一切费用由总督府承担。
伴读。说得好听。谁都知道,伴读就是人质。
轩辕战当着信使的面把信烧了。信使是总督府的人,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赔着笑告辞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总督大人说了,轩辕家主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送公子来青云城。”
“改你娘的主意。”轩辕岳在院子里骂了一声,声音大到那信使出了院门还能听见。狗儿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父亲面前。火盆里的信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爹。”
轩辕战低头看着他。
“他们还会来吗?”
“会。”轩辕战没有骗他。
“什么时候?”
“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轩辕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狗儿知道,这件事父亲已经在心里想了不下一百遍了,“陈元伯不会就此罢休的。他想要的不是一座矿,不是一场武会的胜负,是整个悬镜峰。你是他看中的突破口。”
狗儿沉默了。他想起陈清月在擂台上说的那句话——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发芽。那盆名叫“轩辕狗儿”的种子已经被人种下了,以后会冒出什么样的芽,谁也不知道。
“爹,”他忽然说,“我想闭关。”
轩辕战的眉头动了一下。
“多久?”
“到明年开春。”
轩辕战看着儿子。六岁,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被总督府盯上,被整个青州的世家宗门记住了名字。换作别的孩子,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可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要闭关。不是为了躲避,是为了变强。
“好。”轩辕战只说了一个字。
从那以后,狗儿便极少下峰顶了。柳氏每日将饭菜放在峰下的石阶上,他练完功自己下来吃。有时一顿饭搁了两三个时辰才被拿走,急得柳氏差点要闯禁地,被轩辕战拦住了——“他在闭关。”
峰顶的秋冬来得比山下更早。秋风一过,草木便开始凋零,到了初冬,峰顶的石头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狗儿赤着脚踩在冰面上,脚底板被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拳越打越快,越打越重。破军拳的十八式在他手中已经不再是招式,而是一种本能。每一拳挥出去,都不再是“模仿”,而是“理解”——理解这一拳为什么这样发力,理解这个角度为什么最能穿透防御,理解这个呼吸节奏为什么和心脏的搏动是吻合的。
文圣说,这叫“入境”。武道入境,是武者真正开始悟透武学本质的标志。大多数人要到地元境甚至天象境才能摸到入境的门槛,有些人一辈子都摸不到。而狗儿,在六岁这年的冬天,在悬镜峰顶的寒风里,悄无声息地迈进了入境的门槛。
轩辕战第一次看到儿子入境时,在峰顶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赤脚在冰面上挥拳的黑色小人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专注,看着每拳打出时周围空气微微震动的波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入境,是在三十岁那年。他的儿子,六岁。
春节过后的第三个月,悬镜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狗儿在峰顶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那天傍晚,他正在峰顶的边缘打坐。准确地说,不是打坐。他双腿悬空坐在悬崖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纹丝不动。这不是修炼,是一种放松。聚气阵运转了太久之后,他喜欢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风和云的流动。文圣说,这叫“放空”,是识海自我修复最快的方式。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父亲的——父亲的脚步更沉稳,踩在山石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也不是二叔的——二叔的左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右。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稳得像一座山在移动。
狗儿猛地回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峰顶的青石旁,正低头看着那块刻满文字的石刻。他的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得像一段风干的老松木,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老眼却精光四射。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安静得像是和整座悬镜峰融为了一体。
老祖宗,轩辕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