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边的石阶上,狗儿把头埋在父亲怀里,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按在自己后背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天象境巅峰的武者,青州排名前五的高手,手在发抖。
“爹,”他闷声说,“你手抖。”
轩辕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没有回答儿子的话,只是抬起头看向主看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主看台上,陈元伯端着茶盏,脸上的弥勒笑已经恢复了原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清月站在他身旁,桃花眼微眯,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陈清月轻声说。
陈元伯侧头看了妹妹一眼:“你的局被破了。”
“破了一半。”陈清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他没承认。但他身上的金光,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今天他不认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了。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发芽。”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等他能为我所用的时候。”陈清月抿了口茶,“或者,等我确定他永远不能为任何人所用的时候。”
主看台下方,柳氏被两个侍卫押着,嘴里的布条已经被重新塞了回去。她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已经不慌了。她刚才听到了儿子说的每一个字——我叫轩辕狗儿,轩辕战之子,轩辕家第八代嫡孙。我爹给我起的名字,谁也别想改。那个三岁时还只会用沉默对抗世界的孩子,如今站在数千人面前,用他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他爹给他的名字。
“放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擂台下。轩辕战已经站起来了,怀里抱着狗儿。狗儿的左臂搭在父亲肩上,头靠在父亲的颈窝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困了。可他没睡,那双眼睛从父亲的肩头露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主看台。
“他已经打赢了。”轩辕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场,“放人。”
主看台上,陈清月偏头看向兄长:“大哥,放不放?”
陈元伯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沉默了几息。他可以不放。他可以不认刚才那场比武的胜负,就像他不认轩辕岳那一场一样。可刚才那场比武是在数千人眼前打完的,那个六岁孩子一拳打倒了凝气境巅峰的铁山,又一拳震慑了化灵境中期的符文战体——虽然那一拳没有真的出手,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符文战体退后的那一幕。如果他现在说不放,那就是当着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的面,公然食言。他可以不讲道理,但不能不讲体面。
“放。”他说。
侍卫松开了柳氏。柳氏扯掉嘴里的布条,跌跌撞撞地冲下主看台,穿过演武场的青石地面,朝擂台的方向跑去。她的发髻散了,半边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布条勒出了血印;她的双手被绳子捆了太久,解开后手臂还在发抖。可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狗儿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来。他从父亲的怀里溜下来,赤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他身上还挂着彩——胳膊青了一大片,嘴角结着血痂,后背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他站得很稳。
“娘。”他叫了一声。
柳氏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跪倒在地,将他死死搂进怀里。她的眼泪打在狗儿的脸颊上,滚烫滚烫的。她的手在狗儿背上摸到了那些旧伤疤和新伤口,摸到那件被扯破的粗布衣裳,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娘不哭,”狗儿伸出小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我给你带糖人了。”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儿子趴在膝盖上说,要给她带青云城的糖人回去。她哭着哭着就笑了,又笑着笑着继续哭,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悲是喜。
看台上,有人悄悄转过了头。不是嘲笑,是看不下去。一个六岁的孩子,刚在擂台上挨了几十拳没有哭一声,却在母亲的怀里说了一句“我给你带糖人了”。那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胸口发闷。
“走。”轩辕战伸手将柳氏扶起来,另一只手抱起狗儿,“回家。”
轩辕家的人全部起身。受伤的几个子弟被同伴搀着,轩辕岳躺在担架上还在咧嘴冲狗儿竖大拇指,那笑容配上满是血痂的脸,看起来比哭还难看。狗儿从父亲的肩膀上探出头,朝二叔眨了眨眼。
就在轩辕家的车队即将驶出演武场大门时,身后传来了陈元伯的声音:“轩辕家主,留步。”
轩辕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令郎天赋异禀,恭喜轩辕家了。”陈元伯的声音带着笑意,语调不紧不慢,“不过令郎今日所用的手段,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我可以不计较他是不是文道中人——毕竟他自己不承认,我也没有证据。但青云商盟的商道劫案,你们轩辕家伤了我商盟的人,总该有个说法吧。”
演武场里的气氛再次凝固。这是不放人走。
轩辕战慢慢转过身来:“总督大人想要什么说法?”
“很简单。”陈元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今年青州武会的头名奖励,是一座玄阶中品的灵脉矿开采权。本来就在你们悬镜峰地界内。这样吧,你们放弃今年的奖励,这笔账就算两清。”
全场哗然。玄阶中品灵脉矿,那是青州近十年来发现的最大矿藏,各方势力为了这块肥肉准备了整整一年。现在总督一句话就要轩辕家放弃——不是等价交换,是单方面收回奖励。
轩辕战沉默了。他站在演武场大门前,怀里抱着儿子,身后是伤痕累累的族人。放弃玄阶中品灵脉矿的开采权,轩辕家一年的收入至少要折损三成。可不放弃,今天能不能平安走出青云城都是个问题。
“爹。”怀里传来狗儿的声音。
轩辕战低头。狗儿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洗剑池底捞起来的石子。他看懂了父亲眼中的挣扎。
“给他。”狗儿说。
轩辕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矿可以再挖,人不能再生。”狗儿的声音很平静,“娘要回家,二叔要养伤。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轩辕战抬起头:“好,今年的奖励,轩辕家放弃。”
陈元伯的笑容更深了:“轩辕家主果然识大体。”
“还有别的事吗?”轩辕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了。诸位慢走。”
轩辕战不再说话,抱着儿子转身走向城门。轩辕家的车队缓缓驶出演武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咀嚼着同一种滋味。赢了擂台,输了奖励。保住了脸面,丢了矿山。
可至少,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