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两个月。
悬镜峰顶的草木从枯黄转为青翠,又从青翠被晒成深绿。山下的溪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青云山脉的春天来得晚去得快,转眼间,初夏的蝉鸣已经爬上了树梢。
狗儿在峰顶待了整整六十天。
头七天,他一动不动地盘坐在那块刻满文字的青石前,手掌贴着石面,双目紧闭,浑身上下汗出如浆。武曲天罡的杀伐之气像一条烧红的铁链,在他经脉中反复穿梭,将他原本只有筷子粗细的经脉硬生生撑大了一圈。每一次真气运转,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有吭声。
第八天清晨,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金红色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是一闪而逝的微光,而是两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武曲天罡第一层,成了。
从凝气境跨入武曲天罡第一层,放在轩辕家的修炼体系里,本该是地元境武者才能完成的事。可狗儿只有六岁,丹田里的真气甚至还没有完全液化。
轩辕战看着儿子眼中那两簇安静的金红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终于问。
狗儿想了想,说:“让它烧。”
“让它烧?”
“嗯。”狗儿点头,“它想烧,就让它烧。烧完了,就不疼了。”
轩辕战没有再问。他知道儿子说的“让它烧”意味着什么——那是在剧痛面前彻底放弃抵抗,任由杀伐之气在体内肆虐,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适应那股力量。这种法子,一百个武者里九十九个都会死在半路上。可他的儿子活下来了。
因为聚气阵。
那套文圣传下的阵法,在狗儿体内昼夜不息地运转了两年多,早已将他的经脉锤炼到了远超同境的韧度。再加上寒泉淬体两年打下的底子,才让他撑过了武曲天罡的入門关。
从那天起,狗儿的修炼进入了疯狂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先在峰顶打三遍破军拳热身。然后盘坐于青石前,运转武曲天罡心法两个时辰。午时下山吃饭,饭后跟父亲拆招半个时辰。傍晚再上峰顶,在夜色中练习文圣教的新阵纹,直到月上中天。
两个月下来,他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首先是身高。两个月前他还只到父亲的膝盖,现在已经能摸到腰胯了。然后是那一身肌肉——原本只是黝黑结实的小小身板,如今已经开始显出线条。肩膀宽了一圈,后背的肌肉在挥拳时会自然地鼓起两块小小的扇形,那是背阔肌开始发育的标志。手臂上也有了肌肉的弧度,虽然还很纤细,但每一根肌纤维都像是精钢拧成的,结实得不像是六岁孩童的身体。
最大的变化在背上。
那道被弯刀砍出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条半尺长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脊柱旁。疤痕呈暗红色,微微凸起,像是一条趴在他背上的蜈蚣。柳氏每次看到这条疤都会红眼眶,可狗儿自己不在意。文圣在梦里告诉他,疤痕是身体记住教训的方式,每一道疤都是一次经验的刻录。
“那您的腿上为什么没有疤?”狗儿当时反问。
文圣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你小子,越来越会顶嘴了。”
除了身体,狗儿的武学积累也在飞速增长。破军拳已经被他练到了第九层——全套破军拳共十八式,前九式是基础,后九式才是真正的杀招。轩辕战原本打算等他到了化灵境再教后九式,可狗儿在第一层的武曲天罡加持下,只用了半个月就把前九式练到了圆满,逼得轩辕战不得不破例提前传授。
“你学东西的速度,”轩辕战有一次忍不住感叹,“比我见过的任何天才都快。”
狗儿正在擦汗,闻言抬头:“那个叔叔说,真正的天才不是学得快,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狗儿想了想,“破军拳第十七式‘破釜沉舟’,发力的时候如果把真气从脚底涌泉穴灌入地面,反弹回来的力道会比直接走腰胯大两成。”
轩辕战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在识海中模拟了一下狗儿说的那个发力方式。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
“你怎么发现的?”
“拆招的时候试出来的。”狗儿说,“跟爹拆招,我力气不够,只能想办法借力。地面也是可以借的。”
轩辕战沉默了。
他的儿子,在跟他拆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他练了三十年破军拳都没发现的发力技巧。
这不是天才。
这是怪物。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继续练”,然后转身下山,在无人看见的山道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六十天期满的那天傍晚,轩辕战来到峰顶。
“今晚不用练了。”他说。
狗儿正在做收功的吐纳,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明天出发去青云城。”轩辕战说,“青云武会提前了。”
狗儿没有问为什么提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悬镜峰的方向,看着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六十年后回来看,这两个月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可此刻,六岁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一瞬”。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他泡了三年寒泉的洗剑池。
离开他打过无数遍破军拳的峰顶青石。
离开他挨了一刀却一声没哭的医馆。
离开他在泥地上偷偷画阵纹的那个门槛。
“娘。”
柳氏正在灯下缝补他的旧衣裳,闻言抬头:“嗯?”
“青云城是什么样的?”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她嫁入轩辕家之前,曾在青云城住过几年。那是一座比悬镜峰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的城池,有宽阔的街道和彻夜不熄的灯火,也有藏在暗处的刀和看不见的血。
“很大的城。”她轻声说,“比整个祖宅大一百倍。”
“有什么好玩的?”
“有卖糖人的,有耍猴戏的,还有一座好高好高的塔,叫青云塔。站在塔顶能看到整座城。”柳氏说到这里,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娘小时候,你外公常带我去爬那座塔。”
狗儿看着母亲的脸。灯影下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被光晕模糊了,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娘也一起去吗?”他问。
柳氏摇摇头:“娘留在家里。”
“为什么?”
“家里总要有人守着。”柳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狗儿的头,“你跟你爹去,好好看看热闹。回来给娘讲讲,青云城的糖人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甜。”
狗儿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娘想去。
但她不说。
就像她不说的那些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她当年为什么从青云城嫁到悬镜峰来,比如她的娘家为什么从来不提,比如她每次听到“青云”两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是什么。
狗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挪了挪身子,把头靠在母亲的腿上。
“娘,”他闭着眼睛说,“我给你带糖人回来。”
柳氏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轩辕家的车队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