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三辆马车,二十余名精锐子弟,由轩辕战亲自带队。狗儿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角落里,旁边是轩辕岳。二叔一路上都在看一卷羊皮地图,眉头拧得死紧,偶尔抬头对车夫吩咐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狗儿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二叔在说什么“总督府”、“关卡”、“绕路”之类的话,但没有问。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
车队沿着青云山脉的山道蜿蜒而下。走了大半天,山势渐渐平缓,道路两旁的树木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空气里的湿度也变高了。狗儿掀开车帘,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轮廓。
那就是青云城。
比悬镜峰下的祖宅大得多得多。城墙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向两边延伸,灰色的城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城门上方,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云城。
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拦路的是一队穿着青色制式甲胄的城卫军,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腰间挂着一把宽刃战刀,目光在轩辕家的车队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轩辕家的?”百夫长开口,声音粗粝。
轩辕岳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正是。青州轩辕,参加今年的青云武会。”
“青云武会改期了,知道吗?”
“知道,所以提前来了。”
百夫长哼了一声,接过轩辕岳递来的文牒,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你们轩辕家今年带了多少人?”
“文牒上写得很清楚,二十四人。”轩辕岳的笑容淡了一些。
“二十四人……”百夫长摸着下巴,目光在车队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第二辆马车的车窗上。
狗儿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也是参赛的?”百夫长朝狗儿努了努下巴。
“是家主的儿子,随行见见世面。”
“多大了?”
“六岁。”
百夫长嗤地笑了一声:“六岁就带来参加武会?轩辕家是没人了吗?”
轩辕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刚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轩辕战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马车,站在轩辕岳身后。他没有看那个百夫长,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能进了吗?”
百夫长的脸色变了一瞬。
天象境的武者。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也足够让开元境的武者脊背发凉。百夫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露怯了,又硬着头皮站直了身子。
“例行检查而已,紧张什么。”他将文牒塞回轩辕岳手里,挥了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狗儿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百夫长正站在城门口,对身边的一个副官低声说着什么。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了城门内侧的巷道里。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是去报信的。
向谁报信?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青云城的主街很宽,宽到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功法秘籍的,招牌一块比一块大。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有穿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背着大刀的散修武者,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着长衫的文道中人,腰间挂着符笔和阵盘,走路时目不斜视。
狗儿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他从小在悬镜峰下长大,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就是每年族内的考核大会。可那跟青云城比起来,简直是池塘和江湖的差别。他的目光从卖糖人的老伯身上跳到当街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壮汉身上,又从壮汉身上跳到一个正在茶馆二楼抚琴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弹的是他没听过的曲子,琴声清冽如泉,和山下溪水的声音有一点点像。
“别东张西望。”轩辕岳在旁边低声提醒。
“哦。”狗儿收回了目光,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他毕竟只有六岁。
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
车队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长了一副讨喜的圆脸,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看到轩辕家的车马,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对着轩辕战又是拱手又是哈腰,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轩辕家主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狗儿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青云客栈。”
字是行书,写得不错,但比起文圣教他的那些字体,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狗儿。”轩辕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狗儿回头。
“跟紧我,别乱跑。”
“嗯。”
狗儿跟着父亲进了客栈。穿过大堂的时候,他注意到几个坐在角落里的人。那几个人穿着便装,看上去和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只放了一壶茶,没有点任何吃的。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袖口微微隆起一块——那是袖子里藏了短刀。
狗儿的目光在那人袖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进了客房,轩辕战关上门,转身看着儿子。
“刚才在大堂,你看到什么了?”
狗儿想了想:“四个人。角落里那桌。左边第二个袖子里有短刀,第三个靴筒里有匕首。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盯着我们。”
轩辕战沉默了两息。
“还有呢?”
“靠窗那个人左手虎口有茧,是弓手。其他三个没有明显的茧子,应该是用刀剑的。”狗儿顿了顿,“但他们的坐姿都一样——脊背挺直,双膝并拢,脚后跟微微离地。”
“这说明什么?”
“军伍出身。”狗儿说。
轩辕战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将窗帘微微掀开一条缝,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知道这次武会为什么会提前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总督大人要过六十大寿。他想把武会跟寿宴放在一起办,算是双喜临门。”轩辕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参加武会的世家宗门,都要准备一份寿礼。寿礼的分量,会直接影响武会上的排名和接下来的资源分配。”
狗儿眨了眨眼:“我们家准备了什么?”
“一株三百年份的寒潭雪莲。”
狗儿虽然只有六岁,但他知道寒潭雪莲的价值。那是洗剑池底才生长的天材地宝,三十年开花,百年结籽,三百年份的雪莲整个悬镜峰也就只有三株。这种级别的灵药,对于入神境以下的武者来说,就是一条命——不管受了多重的内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雪莲就能捡回半条命。
拿这个做寿礼,已经算是相当重的礼了。
可狗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他说,“那个百夫长,在城门口的时候,是故意刁难我们的。”
“我知道。”
“他让人去报信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要看看,”轩辕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到底是谁,敢在青云城里动轩辕家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狗儿看到了父亲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