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狗儿就被父亲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去洗剑池。轩辕战带着他沿着悬镜峰的山道一路向上,穿过了洗剑池,穿过了族老们清修的石洞,穿过了那片连大部分轩辕家子弟都不得踏入的禁地——悬镜峰顶。
峰顶的风很大,吹得狗儿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赤着脚站在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岩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云山脉。云海在脚下翻涌,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这里就是轩辕家真正的祖地。七代先祖的骸骨,就葬在这块巨岩下的山腹之中。
轩辕战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
“《武曲天罡》,”他的声音被山风扯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轩辕家镇族绝学,四阶功法。天元大陆的功法分九阶,四阶以上便算上乘。整个青州,拥有四阶以上功法的世家宗門,不超过一掌之数。”
“武曲天罡的核心理念只有一个——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他低头看着儿子,“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狗儿想了想:“打赢了,就不用再打。”
轩辕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差不多。”他说,“但你记住,打赢了不代表不用再打,而是代表——你有了决定打不打的资格。”
狗儿眨眨眼:“这个资格,是杀出来的?”
“是。”轩辕战没有回避这个字,“武曲星君掌兵戈杀伐,轩辕家的血脉里流淌的就是杀伐之气。你可以不嗜杀,但不能不会杀。在这个世道,没有杀伐之力,你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就像半个月前那样。”
狗儿沉默了。
半个月前,他差点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但《武曲天罡》有一个问题。”轩辕战缓缓道,“它需要地元境以上的修为才能修习。因为它的真气运转路线太过霸道,寻常经脉承受不住。低于地元境的人强行修习,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狗儿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我能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轩辕战看了他几息,忽然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他用了一成力。
天象境武者的一成力,足以将一个化灵境的成年武者拍飞。狗儿的身体猛地一震,体内聚气阵自动运转,金色的阵纹在皮肤下浮现,将那股侵入体内的天象真气层层包裹、分解、炼化。
狗儿的双脚在岩石上滑退了半步,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他站稳了。
“好。”轩辕战收回手掌,眼中精光一闪,“你的经脉韧度,确实不输地元境。”
他转身走到巨岩中央,那里有一块平坦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图案。狗儿跟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武曲天罡》的总纲。
那些文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写的。
每一笔都入石三分,笔画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高温熔过。写下这些字的人,修为至少是入神境。
“你老祖宗轩辕烈留下的。”轩辕战说,“他是轩辕家第七代家主,也是两百年来唯一一个将武曲天罡练到第七层的人。”
他顿了顿:“我练到了第五层。”
狗儿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那片古老的文字上。触手的一瞬,他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从石刻中涌出,顺着掌心钻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冲丹田。
那股气极其霸道,所过之处经脉都像被火烧了一遍。聚气阵疯狂运转,试图将这股气炼化,可那股气的烈度远超狗儿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灵气。它不服从炼化,像一条发了狂的火龙,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狗儿的额头渗出汗珠,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收回手掌。
他的识海也在同时运转起来,以文道推演之力,拆解这股气中的结构。这不是普通的真气,而是轩辕烈在刻写这些文字时,将他自己的武曲天罡真气也融入了进去。每一道笔画,都是一缕真气的凝聚。
换句话说,这块石刻本身就是一部传承。
不是用眼睛看的传承,是用身体去承受的传承。
狗儿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那条“火龙”按照某种规律在经脉中运转。
不是镇压它。
是顺着它。
火龙的冲撞不是无序的,它有它的轨迹。只不过那轨迹太狂野、太霸道,寻常人只会本能地去对抗,而不懂得去顺应。
狗儿懂了。
武曲天罡的精髓,就在于“顺应杀伐”。
不是压抑杀气,不是逃避战斗,而是将那股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
一炷香之后,狗儿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金红色一闪而逝。
轩辕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武曲天罡第一层即将入门的征兆——杀伐之气的第一次显化。
而他的儿子,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找到了门径。
他自己当年用了整整三个月。
“爹。”狗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这个字写错了。”
轩辕战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狗儿的手指正指着石刻上的一个字。
那是个“破”字。
“没有错。”轩辕战说,“武曲天罡里所有的字都是老祖宗亲手所刻。”
“可这个字,不对。”狗儿固执地摇头,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石面上快速划了几笔,“应该这样写。”
一道全新的刻痕出现在那个古字旁边。笔画的走向和原字略有不同,但整体结构没有变化。只有其中一横,被狗儿稍微压低了一线。
就这么一线之差。
整个字的气息忽然变了。
原本的“破”字虽然霸道,却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惨烈。而狗儿改过之后,那霸道依然在,却多了一丝迂回之意。就像是同一个人,原来只知道正面硬冲,现在学会了绕到敌人背后再出手。
轩辕战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那一横的变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他的父亲,也就是狗儿的爷爷,在坐化之前曾经说过一句话——“武曲天罡的‘破’字诀里,有一道笔画是错的。但不是字面上的错,是意境上的错。如果能改过来,第七层不是终点。”
他当时以为那是父亲临终前的呓语。
现在他才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爹?”狗儿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轩辕战深吸一口气。
“这一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想到要这样改?”
狗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个叔叔教的。”他说。
轩辕战的呼吸微微一滞。
文圣。
那个在梦里教他儿子文道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文圣,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坐轮椅的叔叔”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此刻,看着石面上那一横的变化,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存在,是真的。
而且那个存在的修为和见识,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能一眼看穿武曲天罡中那道隐藏了数百年的瑕疵,并且随手就能给出修正方案。
这种人,在天元大陆不可能籍籍无名。
“你那个叔叔,”轩辕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到底是什么人?”
狗儿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叫文圣。”
文圣。
轩辕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个名字。天元大陆的武者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三千年前,文圣以一己之力创立了文道体系,将原本只是辅助手段的阵法、符箓、推演之术发展成与武道并驾齐驱的完整修炼体系。他是文道之祖,天下文道修行者共尊的圣人。
但他在三千年前就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