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柠靠在门框上,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十三岁。父亲杀人入狱,母亲弃他而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抛弃。死亡至少还有墓碑可以去,还有遗物可以留,还有一个“他曾经爱过我”的确定性。但抛弃没有,抛弃留给一个人的是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本来就不值得被留下来?
“那孩子一个人,在六楼住了下来,”
她妈的声音开始发颤,
“十三岁,一个人……”
苏晚柠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在地板上,掉在她妈刚拖过的、还带着湿气的瓷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印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
她妈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可怜。我让你离他远一点,不是因为他不好——但我害怕。”
苏晚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妈。
“怕什么?”
她妈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柠,眼眶红透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怕你跟他走得太近,怕你知道了他家里的事,怕你心软,怕你想帮他,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那时候已经够苦了,你爸走了,我病了,你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你哪有精力再去管别人?我不是嫌弃他——我没资格嫌弃任何人——我是怕你扛不住。”
苏晚柠想起了那些年她妈对余砚的态度。从来不让他进家门,每次他帮忙拿了药放在门口,她妈会等她回来之后说
“把药拿进来,别让人家在外面站着”
,但不是邀请,是驱赶。她妈从来不跟余砚多说一句话,从来不问他吃没吃饭、穿没穿暖、一个人住怕不怕。她以为她妈是冷漠,是不近人情,是看不起那个住在六楼、没有大人管的孩子。现在她知道了,她妈不是冷漠,是害怕。她怕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走得太近,怕别人说闲话,怕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女儿身上。更怕的是——女儿太善良了,她会心疼他,会想帮他,会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用来撑下去的那点力气分给他。她怕女儿分着分着,自己就撑不住了。
“妈,你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柠走过去,拉住了她妈的手,
“你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就瞧不起人的人。”
她妈的手在发抖。
“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怕。你不知道那几年街坊邻居怎么说他——‘杀人犯的儿子’‘他爸把人打死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什么难听的话都有。那孩子从来不辩解,从来不跟人吵架,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就一个人默默地走开。我看着他那样,心疼,但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拿什么去护他?”
苏晚柠把脸埋进她妈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余砚在城西那条青石板路上走的样子,一个人,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不和任何人结伴,不和任何人说话。她以前以为他喜欢独处,以为他性格孤僻,以为他天生就不爱跟人来往。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爱跟人来往,是没有人愿意跟他来往。“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从十三岁就贴在了他身上,像一枚烙印,烧红了的铁摁在皮肤上,嗤的一声,永远都消不掉。
“后来我们搬家了,”
她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那孩子会难过,但我没办法。你上了高三,压力更大,我不想让任何事分你的心。而且——”
她顿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而且我怕你知道了他的事,会做傻事。”
苏晚柠从她妈的掌心里抬起脸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什么傻事?”
“你会想留下来。”
她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我了解我的女儿”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