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路，漫长又无言，不过混着林间的鸟鸣和风声，倒也不显寂寥。
一辆马车在山间行驶着，没有车夫，马屁股上贴了张玄符，代替人驾驶着。
极乐坐在车厢里，膝上搁着温忌如的头，合着眼，似是睡着了。
车厢里很安静，马却突然惊了。
前面拉车的马忽然嘶鸣一声，猛地刹住马蹄，车厢颠簸了一下，极乐护着温忌如的脑袋，伸手扶住车壁，稳住身形。
她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就看到了温晦如。
他双手抱怀，大喇喇地挡在路中央，一副“我看你们往哪儿跑”的架势。
“长君？”极乐愣了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温晦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去找那什么和尚给他治伤，都不带我？”
极乐耸了耸肩：“听说你瘸了，都走不动道，怎么带你啊？”
马车后面，顾悬之骑着马赶上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干咳了一声，自顾自的说：“我去前方探探路。”
说完便走。
极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拐角。
倒是温晦如，冲着那背影喃喃道：“跑这么快？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哦？”极乐一听，来劲儿了，“不是来找他的吗？那我可让悬之回去守冥府了。”
温晦如连忙摆手：“诶诶诶，较真儿是吧？”
他翻身上了马车，自觉地牵起缰绳，架起了车。
马车重新上路。
温晦如坐在车辕上，手握着缰绳，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头发向后飘飞着。
极乐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过说真的，那天晚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呀？能把顾悬之聊得沉默寡言，还能把你聊瘸了？”
温晦如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泄气地耷拉下肩膀，“总之一言难尽，顾悬之就是个王八蛋！”
极乐掐着下巴思忖了一瞬，试探着问：“你不会是....亲他了吧？”
温晦如脱口而出：“是他亲的我好吗！”
“什么？！”极乐瞪大了眼睛，“那你俩这是成了呀！”
“成什么成！”温晦如愤愤地甩了一下缰绳，“他那是仗着自己喝醉了不辨人事，非礼本君呢！酒醒了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
极乐瞪着俩大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难怪呢，我说这段时日悬之怎么怪怪的，一同他提起你，他就岔话题的各种闪躲，平日里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可是不应该啊，这亲都亲了，他若是喜欢你，你二人这会儿都已经成了。可若是不喜欢你，又亲你做什么呢？”
稍顿，她琢磨了一下：“要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还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猛药？我看什么好药坏药也不管用，我都被始乱终弃了！你是没看到他当时惊慌失措那失态样，定是他平日里浪荡惯了，把本君当成哪个被他负弃过的女子了，没想到他顾悬之竟是如此——”
他忽然住了口，生怕骂重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后，温忌如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倔强的虚弱。
“兄长与悬之自幼相识，最是了解他的本性。在冥府时，除去我母亲时时而至的惩处，便是那些不知何时就会打上门来的宗门。这些反复无止尽的人和事，早已让悬之修得了满心的戒备，兄长却以为，他会任自己酒醉到不辨眼前人的程度吗？”
这番话让温晦如瞬间长出了脑子。
“这倒是...”他喃喃道，随即话头一转，“不过你这性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转变成这样的？从前你逆来顺受，性子被鬼母磨得乖张无常，一天天净丧郁地过活，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柔软过。”
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帘：“你看你看，现在还会笑了。那日温柔殿你一句兄长，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他兀自嘀咕：“对了，我还和阿娇打赌呢，说你是不是生了情苗的缘故...嘶——说起阿娇，倒是好像没见到她了。哎极乐，她联系你了吗？”
“嗯。”极乐点点头，“她这段时间一直和沈商疑待在一起。前日收到她的传息符，她说沈商疑回梵阳了，她也很快就会回冥府了。”
温晦如一怔，又转头问：“她和沈商疑在一起你怎么不担心啊？不是说沈商疑最恨冥府了吗？那阿娇跟着他——”
“前面有人！”极乐惊呼，“快勒马！”
温晦如正过头，慌忙紧住了缰绳。
马车前，一个人横横地挡住了去路。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衫破旧，头发花白，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干瘪松弛，布满了老年斑。
与此同时，顾悬之策马而归。
“前方有一处驿馆，里面聚集了许多老者，说是附近十里发了怪病，所有青年人一夜之间白发皱面，离奇至极！”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温忌如，“冥君伤重之躯不宜沾染此处疫尘，极乐姑娘，我们得绕路走了。”
极乐看着路中央那个老人，问顾悬之：“那个人还活着吗？”
顾悬之翻身下马，走近看了看那老人的腹部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冲极乐颔首。
“一夜白头？这么离奇？那我还真得去看看。”
说完，她跳下马车，走到那老人身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没有符文的符纸，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然后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紫光，注入符纸之中。
那老人的身体便像被无形的手托着一般，悬浮起一寸，跟在极乐身后，缓缓移动。
“等等我！”温晦如追了上去。
一路慢行，极乐感受着此处残存的玄术气息，心中一动。
原来钟儿娇的那句话真不是自负，不曾玄修过的人，还真是感受不到这世间的奇妙之处。
难怪她能认出玉相演的传息符，正如她此刻也认出了，此处玄术的气息属于玉相演。
驿馆略大，聚集着许多白发者。
男女都有。
他们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动作迟缓。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有人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若是不知情的人走进来，只会觉得这是一处收容孤寡老人的地方。
可极乐知道，这些人，原本都是青年人。
一夕之间，白头皱面，衰老如枯木。
她想起在救花婶遗体的那天，她也曾亲眼见到那些玄修弟子被自己吸噬了年华。
回想间，她不觉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心。
这玄术真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极乐极乐！玄符消融进他体内了！”温晦如的声音响起来，“他好像...变年轻了些！”
极乐回头，那个原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老人，此刻已经坐了起来。
他满头的银丝中，竟生出了些许黑发来，脸上的老年斑也褪去了些，眼神也比方才清亮了几分。
“你...”极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打量他，“你感觉怎么样？”
那老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了动胳膊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蹦了蹦，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难以置信。
“我、我好像又年轻了！”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极乐就磕了几个响头：“恩人！恩人！您救了我的命啊！”
极乐连忙将他扶起来：“快起来，你记得得这怪病之前，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那老人想了想，抹了把脸上的泪：“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也就是睡了场觉，做了场梦，醒来就这样了，我和我媳妇儿都是这样的！”
他忽然抓住极乐的袖子，眼中满是哀求：“对，还有我媳妇儿！恩人，您能再发发慈悲，救救我媳妇儿吗？”
温晦如赶紧插嘴：“不方便！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
极乐却说：“请带路吧。”
温晦如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极乐低声说了一句：“来都来了。”
马车里，顾悬之掌中燃起一小簇黑火，将一张染了血的帕子焚成灰烬。
车厢里，温忌如又咳出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