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疑抱着钟儿娇往回走。
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张脸贴上来,滚烫的体温透过霜灰色的脸颊传来。
“极乐...”钟儿娇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泡在蜜糖里,“我想你了。”
沈商疑的步子微微一顿。
“沈商疑一点儿也不好!”她忽然皱起鼻子,语气里带上了委屈,“他不喜欢我,还拿你当借口来回避我,他明明知道我....”
话没说完,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沈商疑驻步,晚风吹过,拂动他衣袍的下摆。
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脖颈,那滚烫的体温像是要把他灼出一个洞来,他的腿脚却似有千斤重,挪不动分毫。
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颈侧轻轻颤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烫又急,他不敢稍动一分。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很喜欢他吗?”
钟儿娇皱了皱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干嘛明知故问嘛?我喜不喜欢他你还不知道嘛?”
沈商疑的眼睫颤了颤。
“...知道。”他说。
说完,不觉间咽下了一口口水。
钟儿娇打转着泪花,吸了吸鼻子,语气却又忽然欢快起来:“极乐,你猜猜,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沈商疑想了想,答:“鹊神宫,你为我出头,将我护在身后时。”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样一个,纤瘦娇小的小姑娘,挡在他面前,相抗四位玄印师和玉相无,眼睛都不眨一下。
钟儿娇却撅起嘴,摇了摇头:“才不是。”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沈商疑的耳朵,热乎乎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神秘:“我悄悄告诉你啊,其实我见到他第一眼就喜欢他了!否则去找僧叔的路上,我才不会同意让他抱我呢,即便是病发,我打架也还是很厉害的!”
沈商疑静静地听着。
夜风拂过,吹动路边的野草,远处花田里,那只不存在的白猫大概已经跑远了吧。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我是在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
风将他的尾音吹散了。
钟儿娇没有听见,她已经靠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你们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呀?”
窦阿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钟儿娇的状态,双目微阖,嘴里还在嘟囔着听不清的胡话。
“这是怎么了?你们喝酒了?”窦阿婶忙问。
沈商疑如实说:“她...吃了没烤熟的蘑菇。”
窦阿婶一听,急了:“哎呦,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沈商疑点头。
“这是中毒了呀!”窦阿婶放下篮子,伸手探了探钟儿娇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你们那儿有解毒的药吗?”
沈商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窦阿婶的肩头,落在远处——
一个衣色金灿的少年牵着一条大黄狗,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随从。
是越岂。
沈商疑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大步走上前,声色俱厉:“此地避世,你们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若是有玄宗之人暗中随行——”
“你们....”越岂打断了他,“在一起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商疑怀里的钟儿娇身上,又移到沈商疑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商疑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
“没有?!”越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没有你凭什么抱她!”
沈商疑深吸一口气,拉回了话头:“越岂!”
越岂忿了口气。
他没有再争辩,将手里的狗绳递给了身后的女子今时,又扯下腰间的一块刻金腰牌,随手朝后一扔。
身后那男子今日精准接住那块腰牌。
“今时今日听令!”越岂冷着脸吩咐,“若有玄宗人发现此地,一律杀了灭口,若来的人你二人不敌,便用这腰牌就近调来玄印师助力。”
今日皱眉:“小玄侯不可胡闹,越南侯府在四大玄宗之列,岂可滥杀同盟中人?”
越岂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辣:“人是你们杀的,届时这罪责落在你二人身上,则大事化小,我还能保下你们。若杀同盟的是我,那才是真的胡闹。”
今日与今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小玄侯所言不无道理。”今时开口,“今日,你去守着入口吧。”
今日依言而去。
今时看着钟儿娇的状态,判断道:“似是中毒致幻之症,小玄侯,我们带来的药里正好有能解毒的。”
越岂上前一步,朝沈商疑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她交给我。”
沈商疑没有动:“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心性冒失,怎能顾得好她?”
“呵!”越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你顾得好?你顾得好她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商疑一时语塞:“我——”
“若是参照你沈商疑,说我半大,那我确实无话可说。”越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怼了过去,“但比之阿娇,我与她年纪相仿,自然更为相配。阿娇心悦你,想必你不会不知,既然你不肯接受她的心意,又何必要来挡我的路?”
说罢,他直接上前,伸手就要抢人。
沈商疑没有放手。
他的目光落在越岂的手腕上,那条纱巾他认得,前些日子系在钟儿娇的脖子上,此刻却缠在越岂的手腕上。
他的心莫名的沉了下去。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联系?她却一直瞒着自己?
就在这时,怀里的钟儿娇忽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终于聚焦在一张带着几分张扬的脸上。
“越岂?”她皱起眉,声音沙哑,“你这混球怎么在这儿?叛徒...有负我信任的叛徒!”
被骂了。
越岂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放手。”他看向沈商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她在叫我。”
“她在骂你。”沈商疑面无表情。
越岂笑得更开心了:“总之是我。”
“我收拾了间屋子出来!”窦阿婶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我那儿还有一点解毒的草药,已经熬上了,快!快带她到我那儿去,她现在需要的是解毒!”
沈商疑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越岂手腕上的纱巾乱了他的坚定,也或许是对钟儿娇隐瞒一事的赌气,也或许是因为窦阿婶的催促。
总之,沈商疑松开了手。
越岂将钟儿娇接过来的瞬间,她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越岂脸上。
钟儿娇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嘴里仍在骂着:“叛徒..叛徒....”
越岂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身后的今时一愣,低语:“小玄侯!”
原以为越岂会发怒,以他平日里的脾性,别说被人扇巴掌,就是有人敢对他大小声,他都能掀了对方天灵盖。
可越岂没有生气。
他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她的手好烫。”
随即语气冷静而果断:“快!今时,备药。”
今时愣了一下,即刻应声:“是。”
那个从前跋扈张扬目空一切的少年,此刻像是卸下了一张戴了许久的面具。
窦阿婶将几人领进收拾好的屋子。
钟儿娇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辗转反侧,嘴里不停地喊着头疼。
窦阿婶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忧心忡忡地说:“烧得太厉害了,得想办法让她尽快退烧啊。”
担心窦阿婶发现钟儿娇脖子的溃伤,越岂以有十足把握为由支走窦阿婶去歇息。
越岂吩咐今时去取水,凉水服饮拭身,皆能退烧。
可此时正是缺水之际,荷花池倒是还没干透,但舀池子里的浑水降烧显然不太行。
沈商疑悄然退出了屋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冰月符,这是他斥玄府秘制的符,寒气极盛,能凝结心脉。
上一次用它,是为了压制极乐体内的子蛇。
这一次,是为了取水。
他闭上眼,引冰月符入髓。
符纸触体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脉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他的血液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皮肤上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冷。
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寒意侵蚀着他的身体,汗水从额角渗出,却在流出的一瞬间凝结成冰珠。
他的发丝上缀满了冰霜,睫毛上挂着白色的冰晶,嘴唇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近乎透明的苍白。
冰开始融化。
他身上的冰霜融化成水,顺着指尖衣角和发梢一滴一滴淌落在盆中。
每一滴水,都是从他身上化来的。
每一滴水里,都带着他的体温被抽离后的寒意。
今时端着一盆水走进屋里,一盆又一盆。
越岂没有问她水是从哪里来的,他初来乍到,不知道此地缺水,自然不会问这种话。
而门外的暗处,沈商疑被冻得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影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还在等着水。
他咬着牙,又抽出一张冰月符贴在心口。
更深的寒意涌来。
他的膝盖发软,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衣角淌下的水已经不再是冰凉的了,那是他身体最后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