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之将新帕子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冥君，您双目失明的事，为什么不能让极乐姑娘知晓呢？”

“炼尸术的孤本，你确定在她手上吗？”温忌如避而不答。

“护卫说，当日阿娇盗走了炼尸术本籍，在冥府边界时曾见她和极乐姑娘一同离开。若不是极乐姑娘授意，阿娇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顾悬之回想着，“本籍应是在极乐姑娘身上没错。”

温忌如从怀中取出一纸玄符，递给他：“今晚你将这符纸融于水中，让她喝下。”

顾悬之接过玄符，看清了上面的符文，眉头微微一蹙：“此符会致人昏迷，冥君何以——”

“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温忌如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若次次都要多嘴询问缘由，今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顾悬之沉默了片刻，将玄符收进袖中，垂首：“属下遵命。”

驿馆里，极乐已经救了好些人。

她将玄术注入老人体内，让他们的身体吸收着自己先前吸噬的来自那些玄修弟子的年华。

有的人恢复得快一些，白发中生出几缕青丝，眼神也清亮了些，有的人恢复得慢一些，但至少不再像一截枯木般毫无生气。

温晦如靠在一根柱子旁，看着极乐忙碌的背影，渐渐有了睡意。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干脆合上了眼，靠着柱子睡着了。

极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能缓解此怪症？姑娘可也是医者吗？”

那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缓。

极乐转过身，极乐回头，就看见一个白衣公子站在几步之外。

他面容似有几分清俊，身量修长，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上覆着的那条白绫。

盲人？可他的姿态却从容自若，没有半分盲人的局促。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她的呼吸。

极乐还没开口，身后那些老者已经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这怪病已经没救了，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能枯木逢春呐！”

“就是就是，这位恩人让我又年轻了几岁呀！”

“姑娘真是活神仙啊！”

极乐赶紧抬手，安抚住身后的人：“这怪病来得突然，我也只能以自身玄术浅浅一试。若真要说枯木逢春，让大家重回健壮之期，那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能做的有限，大家不要失望才好。”

身后的老者们却连连摇头：“原以为马上就要老死了，能多活几天都是恩人替我们从病魔手中抢来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极乐欣慰地笑了笑，转身面向那白衣公子：“我不会医术，有时候把脉都把不准，只是擅长用药物治一些浅显的伤罢了。阁下医者仁心，包下整个驿馆替百姓诊治，令我很是钦佩。”

她稍稍顿了顿：“我的马车里有许多药材，此次怪病离奇，袭人诸多，听闻阁下药物紧缺，不知我可否有幸，也为百姓们略尽些绵薄之力？”

“药物就不必了，我已传了信符，药很快就能送到。”他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姑娘玄术奇绝，竟有治病之效，不知可否请姑娘逗留些时日？”

极乐知道他想摸清玄术与这怪病之间的联系，以便日后救治病人。

可她怎么能让人发现，她自己也有能造就这种怪病的能力呢？加之适才耗费玄术救治，此时已有些疲累，正要回绝——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不便逗留！”

温晦如不知何时醒了，正板着脸站在她身边，说完拉起极乐就走。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跟极乐说：“你是不是忘了你出来是干什么的了？怎么还在这儿治起病来了？你非拢这人心干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衣公子，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听话，咱不走这虚头巴脑的正派路，咱回家当冥君去，有我在，我看谁敢说你是反派！”

那话自然传入了白衣公子的耳朵里。

“请等一下。”

两人驻了足。

“还有什么事吗？”极乐问。

那白衣公子走上前来，侧着耳，像是在辨认他们的位置：“敢问，二位可是来自冥府？”

温晦如这才醒悟暴露了家门，支支吾吾的抿起嘴：“呃...那个....”

极乐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温晦如那隐隐的怂包样，忍不住打趣：“怎么不敢承认了？大胆说啊！有我在，我看谁敢说你是反派。”

温晦如撇了撇嘴，把极乐往前推了推。

极乐轻笑，见白衣公子似没有恶意，便坦然承认：“正是。看阁下的装束，应是宗门世家的人，不知阁下是？”

白衣公子微微颔首：“那看来我走的方向没有错，我也正要去冥府。”

他做了个揖：“你们好，我是越南侯府的第二位公子侯。”

“越憬？”温晦如脱口而出。

白衣公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覆着白绫的眼睛似乎隔着那层布料，穿过漫长的光阴，落在了温晦如身上。

失神了许久，他才弯起嘴角，轻声说：“多年不见了，长君殿下。”

殿下？噫——极乐诧异至极，缓缓扭头看向温晦如。

只见温晦如红了脸，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温晦如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以寒暄来掩饰尴尬，伸手搔了搔脖子：“小时候玩的国王游戏，你还记得啊...不过现在就别这么叫了吧，有些臊了....”

“阿彗还是这么可爱。”越憬站在原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低垂，“那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停留在小时候了。”

这话让温晦如愣住了。

他盯着越憬眼上的白绫，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是说...你这眼睛，当年从冥府离开后，就....”

越憬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落寞：“是啊，那时我连走路都一跌三撞的。当年是我失约了，我现在来履行约定，可晚了么？”

温晦如恍惚了一瞬。

幼年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小小的温彗，日日受着父亲有了新欢的奚落，那时的温晦如还不叫温晦如，叫温彗，只因温辅庸爱上了灼素，便由灼素做主，随着诚如的名字加了个如字，可由于鬼母的痛恨，彗字也被更改，也就成了如今的温晦如。

某天，小小的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看着那小小的越憬。

他委屈巴巴的撅起嘴，说自己再也不要待在冥府了，越憬安慰着小小的温彗，说要带他回越南侯府。

他们约好了。

可越憬出了冥府，却再也没有回来。

温晦如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以为越憬只是忘了，以为自己只是被随口哄骗了，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忘了。

原来他没有忘。

原来他失约是被迫的，那时小小的越憬已经看不见路了。

车帘落下，遮住了车厢里的光。

温忌如靠坐在车厢壁上，双目紧闭。

他听见了远处的鸟鸣，听见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听见了脚步声，那个他等了许久的脚步声。

随即，车帘被掀起。

落日的光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温忌如下意识要睁眼，一只手已经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有光，”极乐的声音带着笑意，“缓一缓再睁眼。”

可极乐不知道，即便不遮，他此时的眼里，也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温忌如的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去拉开她的手：“兄长呢？”

极乐侧身在车厢边坐下，声音轻快：“我们大概要在这儿逗留一晚了，你身子怎么样？”

温忌如感觉到她靠过来的温度，声音不由得柔了几分：“无碍的，只要你在我身边，逗留多久都行。”

极乐心中窃喜。

她挪开了遮住温忌如眼睛的手，可他却微微眯着眼，假装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你怎么都不问原因的呀？”极乐歪头看他，“是长君，他被一剂猛药绊住了。”

温忌如不解：“猛药？”

“对！”极乐坚定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