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儿娇终是退了烧祛了毒,首要麻烦解决了,越岂才查看起她脖子上的伤情。
越岂小心翼翼地揭开钟儿娇脖子上旧的那帖膏药,露出底下约芸豆大小的溃面。
霜灰色的皮肤上,那一小块溃烂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钟儿娇浅浅翻了个身,将溃伤压在了侧颈下。
越岂不得已,只能用手托起她的脸,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敷在那溃面上。
今时站在一旁,看着越岂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和认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越岂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笑什么?”
“冥府的这位姑娘本事不小,竟能使咱们小玄侯有如此转变。此番是怕小玄侯闯下大祸,玄侯才派了我与今日随行。却没想到能一睹小玄侯的理性柔情,方才那番顾全大局之论,足见咱们小玄侯,亦可堪当玄侯重任。”
“不过更没想到的是,越南侯府的几位公子侯,最先要娶妻的,竟是咱们小玄侯。”
“我四哥的玄侯之位乃是众望所归,他做玄侯,天下万众人都没有异议,我便是那天下人中的第一人。况且这位置要是真那么好做,我大哥也不至于入禅寺,三哥也不会去云游,我亦会同父亲自荐。”越岂心若淡水,他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不甘:“所以你少在这儿离间,地上有钱谁不知道捡啊?”
“那你捡吗?”今时问。
“不捡。”越岂摇头:“钱,我们家多的是。”
今时没再开口。
她转身,默默退出了房门,去入口处找今日。
屋里只剩下越岂和钟儿娇两个人。
越岂替她敷好了药,没再用药膏遮掩创口,他替她盖好被子,刚要起身——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商疑...”睡梦中的呢喃,仍然是那个名字。
越岂盯着那张睡脸,无奈地自喃:“连你的伤他都没发现,你喜欢他什么呢?”
屋外,沈商疑望着窗棂上透出的光,身上的水顺着衣角淌落在地,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身形微颤,目光落到一个干裂的水桶上,他深觉天下大旱是个大问题,可眼下需要先解决此处的用水情况。
有越岂在,钟儿娇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
想到这儿,沈商疑放轻了脚步,悄然离去。
次日午后,钟儿娇才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
记忆像是被人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陶罐,到处都是裂痕,她记得那亭子,记得那篝火,记得那些蘑菇。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坐起身,看着陌生的屋子,警惕地走到窗前,将窗棂浅浅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身金光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掰着一块肉干,一点一点地喂给小橘,小橘吃得欢快,阳光落在那身金线衫上,晃得人眼花。
谁?
越岂?
钟儿娇不相信似的,猛地推开了窗棂,探出半个身子。
动静惊动了越岂。
他扭头看见窗后那张霜灰色的脸,眼前一亮,站起身喊道:“阿娇!你醒了?”
真是越岂!
钟儿娇赶紧出了屋门。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黄色的影子就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湿漉漉的舌头对准她的脸就要舔下去——
“汪汪!”越岂一把揪住小橘的后颈,将它往后拽。
钟儿娇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院子,嗯,是在窦阿婶的家里。
她想起温晦如也是牵着小橘才找到了极乐山院,便问:“你不会...也是牵着它才找到这儿的吧?”
越岂眼睛一亮:“也?还有谁跟我一样聪明啊?”
钟儿娇扯了扯嘴角:“聪明....倒是真聪明。”
她环顾四周:“这儿不是豆豆婶儿的家吗?豆豆婶儿人呢?”
“昨日某人掀了座亭子,现在好些人在那边重新搭亭子呢,窦婶儿也过去了。”
钟儿娇回想起昨日的记忆便中断在亭子里。
她微微眯起眼睛,战术性后仰,磕磕巴巴地说:“这、这个人...不、不会是....我吧?”
越岂干咳了两声,没说话。
她赶紧转移话题:“沈商疑呢?”
“我哪儿知道?”越岂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看着越岂转变的脸色,钟儿娇心觉不对,赶紧朝自家小院跑去,越岂紧随其后。
院中无人。
屋内也没人。
越岂站在门口,不情不愿地开口:“他天没亮就走了。”
钟儿娇猛地转过身。
越岂在她追问之前赶紧补充:“但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可没有义务守着他。”
钟儿娇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靠近。
越岂看着她走近,那霜灰色的脸越来越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就在这时,钟儿娇忽然抓起他的手,亮出手腕处的那条纱巾:“我还没问你,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是的,刚才越岂抓小橘后颈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纱巾。
越岂胡扯:“这是我捡的!”
钟儿娇稍挑着眉,眼珠骨碌转了一圈,想起了越岂在山院说的话,声音弱弱地问:“那家药铺...不会是你家的吧?”
越岂摇了摇头。
钟儿娇刚要松口气——
“那整座城都是我家的。”越岂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你一入城我就知道了。”
钟儿娇的双眼瞬间瞪大,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她轻轻放下越岂的手,还谄媚地拍了拍他胳膊肘那不存在的灰尘,声音甜得发腻:“您受累了,少爷。”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拧起眉毛:“那我的玄符,我的果子,我所有的东西,是不是都到你手里去了!”
“这个嘛...”越岂抬头看着天空,作思考状,“说实话,你送来的果子有点酸,下回你指着那熟点儿的摘。”
“你小子!”
钟儿娇气得要发作,越岂先一步跑开了。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玄符还给我!”钟儿娇追了出去。
越岂边跑边喊:“哪有给出去还要回来的道理!”
“我是给那臭老头的!你还我!”
越岂头也不回:“你那是给药铺老板的,我就是老板!”
两人一追一跑,闹了好一阵。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小橘跟在后面跑得欢快,时不时汪汪叫两声。
跑累了。
钟儿娇靠坐在院外一棵老树桩上,大口喘着气。
越岂也喘着气靠了过来,打趣道:“追啊,怎么不接着追了?累不死你。”
钟儿娇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这不是她对那老大夫说的话吗?
“怎么?那臭老头一字一句,连语气都转述给你了?”她笑着问。
越岂靠在她旁边的树桩上,看着不远处的荷花池,忽然认真起来:“其实当时我就在那铺子里,你在城外时,我府中的弟子便通知了我,我刚好离那儿不远,就赶了过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你脖子上的伤,有好转吗?”
钟儿娇下意识摸向脖颈处,却摸到一手药膏。
越岂握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指尖的药膏:“你从那药铺里拿的药,是我二哥根据你的伤配制的,我每天都在药铺里等着你来。你突然不来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牵着汪汪到处找你。”
钟儿娇扭头纠正:“它有名字,叫小橘!”
越岂问:“谁取的?”
“我呀。”
越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行吧,小橘。”
钟儿娇被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逗笑了。
忽然,越岂肃了脸色。
“阿娇。”
“嗯?”
“对不起。”
钟儿娇没反应过来:“啊?”
“上次在鹊神宫,是我未明事理,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自然,毕竟道歉对于越岂来说是一件极不擅长的事情。
钟儿娇看着他难得局促的样子,心中那点怨气早就散了。
她点点头,语气轻松:“都说越南侯府的小玄侯目中无人蛮横乖张,如今看来,却是出乎意料的稳重呢,演技好得居然连我都被你骗到了。”
语毕,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小橘呢,你就暂时帮忙养着吧。”
“你要去哪儿?”
“我想我大概知道沈商疑去了哪里。”钟儿娇说,“他和豆豆婶儿承诺过,要让他们安稳度过天灾的,定是回梵阳去了,玉相无他们紧追不放,如今沈商疑落了单,我担心他会——”
“现在鹊神宫才没工夫管他呢。”越岂打断了她。
钟儿娇不解。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玉相玄侯失踪了,玉相柳氏坠楼致残,疯了,玉相无被困火海,周身皮毁。”
钟儿娇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下意识觉得,这是极乐所为。
她当即抬脚便要走,却被越岂拉住了手腕。
“现在鹊神宫自身都不保,哪还能腾得出时间来管他沈商疑呢?”
“我不去梵阳了,我要回冥府。”钟儿娇解释说,“这么久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得回去看看。”
越岂立刻说:“那我也要去!”
“不行!”钟儿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我明面上立场不同,你去冥府像什么话?”
越岂却不慌不忙:“可我二哥也在冥府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