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如蒙大赦,几乎是跳下床的,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倒。她冲到殿门前,左看右看,怎么没有门栓?
这时,温忌如大手一挥,殿门自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温晦如一袭暗红锦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悬之则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半步之后。
“极乐,”温晦如挑眉,“你今日怎么开门开得这么快——”
话没说完拖着长长的尾音,极乐已经一把将他拉进殿内,连带着顾悬之也被她“请”了进来。
温晦如被她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这是?今天这么殷勤?”
极乐脸上堆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你了!”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假。
温晦如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她耳根尚未消褪的红晕,又看了看坐在床沿,一脸坦然自若的温忌如,心中了然。
“行吧,想我了,是想我宫里的冰糖糟肉了吧?”
极乐眼睛一亮,顺杆就爬:“对,是,没错!知我莫若你!”
她顿了顿,视线在温忌如身上扫过,又补了一句:
“所以,今天能加双筷子吗?”
温晦如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温忌如,了然,他点点头:“小事小事,不过——”
他转过身,抱臂看着极乐,眼里闪过八卦的光芒:
“诶,我听说昨天你把鬼母的屋子给炸了?你一个人去的吗?阿娇动没动手?”
极乐摇摇头:“当然没有,我就让她给我带了个路,她是冥府的人,怎么好干这种以下犯上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对了,她人呢?”
温晦如一愣:“你问我干嘛?她不是跟着你呢嘛。”
极乐心头一跳。
钟儿娇昨夜离开温柔殿时说去找沈商疑,可一夜未归,就算真出了事,总该有点动静传回来。
除非——
她连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极乐的心沉了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温晦如,又看了看顾悬之,最后视线落在温忌如身上。
三人都在等她说话。
“有件事,”她缓缓开口,“我之前没跟你们说清楚。”
温晦如挑眉:“什么事?”
“我与四大玄宗对峙时,留了沈商疑下来做人质。”极乐的声音很平,尽量不带情绪,“但毕竟他和冥府有旧仇,不便入这宫里来,就把他安置在冥府城里的民宅里。”
她顿了顿:
“昨日我得知整个冥府都在鬼母的监视下,怕鬼母对沈商疑不利,就让小妖女去看看,她昨夜离开温柔殿,就是去找沈商疑的。可到现在都没回来。”
殿内一片寂静。
温晦如一听“沈商疑”三个字,嘴角立刻撇了下去,语气不屑:
“她对沈商疑不利?她好意思吗?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意识到什么,目光瞟向温忌如。
殿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极乐也沉默了。
她知道温忌如的生母是鬼母,与沈商疑父母的死脱不了干系,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消弭的仇恨。
她下意识看向温忌如。
少年依然坐在床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眼,朝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看向温忌如,又看向顾悬之——
她原本想说,让顾悬之陪她去找找。顾悬之沉稳可靠,又是温忌如的贴身护卫,对冥府地形也熟。
可话还没出口,温忌如已经站了起来。
“我和你去。”他说。
极乐看向他,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前,仿佛能透过衣物,看见下面那些纵横交错,至今未愈的伤口。
“可你的伤...”她声音有些迟疑。
“我没事。”温忌如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神很静,“我可以去。”
极乐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
“喂!你们什么意思啊!”温晦如不乐意了,他走到两人面前,指了指自己,“你怎么不看我?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找阿娇啊!”
极乐转过头,看着这位总是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的长君,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不知道温晦如的玄术修为如何,钟儿娇只提过他是老冥君胞弟之子,在冥府地位尊崇,与温忌如这个名义上的冥君分庭抗礼。
可具体的实力和手段,她一无所知。
而眼下,她要去找钟儿娇,可能还要面对一些未知的危险。
一个重伤未愈但实力深不可测的温忌如,一个看似闲散但底细不明的温晦如....
最终——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极乐只能干巴巴地搪塞了一句后,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今日就先麻烦长君准备冰糖糟肉了,等我们回来吃。”
温晦如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悬之轻轻拉住了衣袖。
顾悬之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别添乱”。
温晦如瞪了顾悬之一眼,最终悻悻地甩袖:
“行行行,你们去,我去准备吃的,记得活着回来,别让我白忙活一场。”
冥府城中与冥王殿内的森严截然不同。
这里的街道围绕着中心的冥王殿而蜿蜒曲折,两侧是低矮的房舍,大多用灰黑色的石材垒成。
符灯稀疏地悬挂在檐下,每一盏都隔着很远的距离,光线暗淡,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沈商疑藏身的小医馆,就坐落在这样一条街的尽头。
医馆不大,临街只有一扇窄门。
推门进去,先是一间小小的诊堂,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的药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柜子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都贴着泛黄的药材名称。
穿过诊堂后的布帘,才是内室,此刻沈商疑就躺在内室的床榻上。
木板床,褥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纹理,但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推门声惊醒的,长期养成的警觉让他在门响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醒一醒,年轻人。”
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沈商疑转过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个粗陶碗,颤巍巍地走进来。
“冥府终日不见阳光,阴气重。”老妇说话慢悠悠的,“为防不适,喝点药缓缓。”
沈商疑坐起身,朝老妇微微颔首:“多谢阿婆。”
沈商疑将碗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粗陶温热的质感,药气扑鼻。
是当归、黄芪、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还加了点朱砂,确实是抵御阴气的方子。
可他没喝,只是将碗轻轻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老妇见状,也没有劝,只用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沈商疑:“若是你三日后就要离开,不喝便不喝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善意:
“只是我老婆子受钟儿姑娘所托,要照顾好你。这城中的阴气终年只聚不散,比不得冥王殿那边有阵法疏导,等钟儿姑娘接你去了冥王殿就好了。”
沈商疑闻言,下床站直,恭恭敬敬对老妇行了一礼:
“阿婆收留之恩,晚辈铭记。”
老妇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成和善的弧度:“客气什么,钟儿那孩子守着冥府的和平,又难得托我办事,我老婆子自然要尽心。”
沈商疑直起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请问阿婆,钟...今日可有人来寻我?”
他到底还是没能自然地说出钟儿娇这个名字。那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不是针对那个人,而是针对冥府这个存在本身,以及它与钟而娇之间斩不断的关联。
老妇走到屋角的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干枯的草药,一边用手轻轻揉搓着,一边答道:
“今日一早,我就一直在外头筛药材,没见有人来啊。”
她将搓散的草药放进石臼里,拿起石杵慢慢捣着,捣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沈商疑:
“年轻人,你是打算长居于此吗?”
沈商疑一怔,随即摇头:
“不,阿婆。三日后我就要离开冥府了。”
这是实话,三日期满,他就要离开冥府去换祁眷了。
届时他仍是梵阳斥玄府沈玄侯,与冥府,仍是敌人。
老妇捣药的动作停了停。
她放下石杵,用那双苍老的手捧起石臼,将里面的药末倒进一旁的油纸包,动作慢而稳。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这里终年不见光,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儿的。”
沈商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缓慢而认真地包好药包,系上麻绳,再整整齐齐码放在柜台上,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怎么会呢?”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月是故乡明,阿婆您在这儿,已然说明在这阴暗地,尚有一方温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