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夜,没有月光。
钟儿娇刚走出温柔殿不远,就被拦住了去路。
不是冥侍,不是普通阴兵,是四个身着玄铁重甲,脸覆鬼面的高大身影。
他们无声无息地从雾中浮现,呈合围之势将她困在中间,手中长剑交错,封死所有退路。
钟儿娇抱臂站在原地,黑衣夜风中微微拂动,直到雾中又走出一个人——
顾裙罗。
依旧是一身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腐川河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阿姐。”钟儿娇开口,声音平淡,“这么晚了带人拦我,有事?”
顾裙罗没回答,只抬了抬手。
四个阴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钟儿娇的手臂,另两个持剑在后。
钟儿娇没有反抗。
她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他们押着自己,转身没入更深的雾中。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
穿过王殿区,穿过一片荒废的演武场,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石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
顾裙罗两指捏着张符箓,贴在了石壁上。
石壁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敞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陈腐的气息。
像积年的淤泥混着枯草,像潮湿的洞穴深处霉菌滋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尸体缓慢腐败的甜腥,以及空洞死寂的味道。
这熟悉的味道让钟儿娇皱了皱眉。
她被押着穿过裂缝,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腐川河。
并不是想象中尸山血河的景象。
那是一处暗灰色河流的河头,下游不知通往何处,河岸两侧,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动物尸体。是野猪狐狸等等,甚至还有些辨不出种类的飞禽。
尸体大多湿腐,皮肉化作暗褐色的粘稠物,缓缓渗入河岸的泥土里,两岸的植物早已受了泥土的侵蚀化作毒物。
两岸徘徊着一些东西。
是人形的,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皮肤青灰,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而缓慢,在河岸边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有些人缺了胳膊,有些人少了半边脸,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游尸。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剩下一具被阴气驱动的躯壳。
他们是炼阴兵失败的产物,亦或者说是半成品,上不得战场,便弃在这里,在永恒的死寂中徘徊。
钟儿娇曾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如今看着这些被炼失败的游尸,她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
她终于开口:“阿姐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顾裙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独自走到河边,将河边的腐尸都踹进了河里后,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帮着那个外人,毁了王殿的行宫?”
钟儿娇愣了一下,然后挑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帮她了?我若有参与,鬼母会放过我吗?”
“你替她引路了。”顾裙罗的声音很冷,“从温柔殿到鬼母行宫,避开了所有巡逻和阵法。”
钟儿娇嘴角一撇,无语。
“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责任,你我皆为人臣,”顾裙罗缓缓朝她走来,“长君一天没坐上冥君的位置,你我就不能停歇。”
钟儿娇霜灰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顾裙罗眼神一厉。
钟儿娇无视她的不悦,继续说了下去:“你从小在长君的父亲身边长大,听的自然是他的教诲。他是老冥君的胞弟,曾与老冥君共执冥府大权,自然不希望冥君之位被鬼母一家外来者鸠占了鹊巢,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冥君。”
她顿了顿,看着顾裙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可我自小是和长君一同长大的,我不知道那些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只知道,长君怎么开心怎么活,要是他哪天突然想做冥君了,我还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助他继位呢。”
“荒唐!”
顾裙罗厉喝一声,抬手一掌,狠狠击在钟儿娇胸口!
钟儿娇根本来不及躲闪,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她心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湿冷的石地上。
一口血喷了出来,浸入了湿泥中。
钟儿娇伏在地上,她没有求饶,只是慢慢撑起身子,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的顾裙罗。
“你们一个二个都荒唐至极!”顾裙罗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悬之为那罪妇之子尽忠,而你更是大逆不道!要是父亲在这里听到你这番话——”
“义父若是听到了我的话,”钟儿娇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断然不会容你这般拿乔。”
顾裙罗的脚步停了。
钟儿娇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剖开她们之间最后那层虚假的姐妹情谊:
“我是人臣没错,但你不也是吗?你我一同护卫长君,你有什么资格替长君处罚我!”
声音撞在岩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河岸边的游尸似乎被这声音惊动,齐齐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望向这边。
顾裙罗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地未起的妹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那冷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至少还有温度,而这冷,是彻骨的寒。
她抬起手。
四张玄符从她袖中飞出,暗黄的符纸泛着不祥的光。
符纸在空中展开,化作四道锁链虚影,分别缠上钟儿娇的四肢。
钟儿娇用力挣了挣。
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勒进皮肉里。她皱起眉,抬头看向顾裙罗:“你...你要做什么?”
顾裙罗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钟儿娇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抬起妹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霜灰色的脸,以及她眼中翻涌的愤怒和恐惧。
“你那畏光的痛症,许久未发作了吧?”顾裙罗轻声说,语气平静无常,“很好,看来你这具身躯,已经适应了症状。”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有望成为一具完美的阴兵了。”
钟儿娇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悔。
她应该装病的。
应该像从前一样,定期去找阿姐讨药,维持那副半人半鬼依赖药物的可怜模样。
可她最近太放松了,在极乐身边,在温柔殿,甚至在那次并肩作战之后,她几乎忘了自己身上还埋着这颗定时炸弹。
“顾裙罗,”钟儿娇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你真的是疯了!你松开我,我听你的,辅佐长君上位,你先松开我!”
顾裙罗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河面,声音平静无波:
“现在才服软,晚了。”
她抬手,打了个手势。
四个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兵上前,两人抬手,两人抬脚,将钟儿娇整个人架了起来。
锁链还缠在她四肢上,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抬向河边。
腐川河浑浊的灰黑色河水近在眼前。
她能闻到那股浓郁甜腥的腐败气味,能看到河面上漂浮的动物尸骸,能看到那些游尸空洞的眼睛望过来——
“顾裙罗!!!”
钟儿娇终于嘶吼出声。
那不是求饶,是诅咒,是愤怒,是绝望到极致后爆发出的、近乎兽类的咆哮:
“你放开我——”
顾裙罗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