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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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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

可却并非他的真心话,或者说,不是他从前会说的话。

在他过往二十五年的认知里,冥府是污秽之地,是逆天而行的邪魔巢穴,这里不会有温暖,只有冰冷和死亡。

但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妇人,那些刻板的憎恶,竟有些说不出口。

老妇却笑了。

那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秋日枯叶的脉络:

“因为我孙子在这儿啊,我孙子他...年少病亡,是个病痛缠身的苦命孩子呀。”

“噢对了,”老妇抬起头,看向沈商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沈商疑的心猛地一沉。

他狐疑地看了看满屋的药材,又看了看老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慈爱,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位阿婆,因为痛失孙儿打击太大,以致疯癫了?

医者不自医,古来如此。

他心中叹息,看向老妇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悯。

可就在这时,老妇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年轻人,你是不是以为我老婆子疯了?”

沈商疑被说中心事,面上有些尴尬,却没有否认。

老妇也不恼,只是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沈商疑也坐。

等他坐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我的家乡不在这儿,梵阳,才是我的家乡。”

沈商疑心头剧震。

梵阳。

那是斥玄府所在之地,是他生长了二十五年的故土。

眼前这位老妇,竟也是梵阳人士?

“我孙子病亡那年,才十七岁。”老妇继续说着,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那片灰雾,看到遥远的过去,“我一家遭难,只剩我和孙儿相依为命,我接受不了他的死讯,于是我抱着他的尸身,跪遍了各个宗门的阶前台下,求玄宗的仙师们救救他,可仙师们说,生死有命,魂魄已散,无力回天。”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可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起:

“后来,是冥君听说了这件事,专程来了梵阳。”

“冥君说,他不能让我孙子死而复生,但他有办法,让我孙子的尸身不腐不坏,保留些许生前的神智和记忆。”老妇转过头,看着沈商疑,眼神清澈得可怕,“他说,这样我孙子就能继续用他生前的模样,来给我这孤老婆子尽孝。”

“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可那种平静底下,是岁月沉淀后,更深切的痛。

“冥君...温忌如?”沈商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妇点点头:“我孙子苏醒后虽不能再像常人一样说话吃饭,可他认得我,会帮我晒药,挑水,打扫屋子,那时候冥君那孩子还没我孙子大呢,现在啊,都年长我孙子好几岁了。”

“我孙子是个知恩的人。”老妇的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满足,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他自愿追随冥君,做了护卫。我也就跟着迁来了冥府。”

她转过头,看向沈商疑,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我孙子可厉害了!现在都已经是冥王殿里的护卫了,不用跟着冥君迎敌拼杀,这样他时常还能回来看看我。”

沈商疑彻底愣住。

他看着阿婆脸上毫不作伪的骄傲,看着她眼中因为提及孙子而亮起的光,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许多人不喜欢冥府,先前我也不喜欢。”老妇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阴沉沉的,不见天日。可后来我跟着孙子迁来这里,才发现这城中住着的,多是跟我和我孙子一样的人。”

“城中街坊,有些是父母舍不得早夭的孩子,有些是妻子放不下战死的丈夫,有些是儿女想留住病故的父母...冥君给了他们失而复得的机会,虽只能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却能永久相伴。”

她转过身,看向沈商疑,眼神清澈而坚定:

“若没有冥君,都不知道有多少亲情分离。对于冥君,或许旁人会说他是邪门歪道,说他操控亡人逆天而为,可我们都尊着敬着,心里头都感激他呢。”

沈商疑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名为“憎恨”的巨石,正在缓缓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

“您是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城中住着的人,都是同您一样,是自愿从外界迁过来的?”

老妇慈眉善目地点头:

“是啊。我时常与他们走动,知道这城中阴气重,他们多感不适,我这才将我这小屋改成了医馆。大家都是失而复得的苦命人,都不容易。”

她说着站起了身,回头朝沈商疑笑了笑:

“年轻人,你先歇着,我到外头再筛点药去,若有人来寻你,我再来叫你。”

内室恢复了寂静。

沈商疑独自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端起了床头小几上那碗已经冷却多时的汤药。

药汤凉了,颜色更深了。

然后,他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沈商疑放下药碗,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棂,灰蒙蒙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将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外面的街道比想象中更热闹些。

虽没有阳光,没有市井喧嚣,可依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他们的肤色是灰白的,不是钟儿娇那种霜灰,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类似久病之人的虚弱苍白。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些许尸斑似的暗沉,但并不狰狞,只是看着有些了无生气。

可令沈商疑怔住的,是那些行人之间的互动。

街角,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挽着一个少年的手臂,缓缓走着。

少年肤色灰白,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一身冥府阴兵的服装。

妇人满脸温柔,时不时侧过头对他说话,仿佛他还能听懂。

少年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菜蔬,冥府特有的,能在阴暗潮湿地中生长的灰叶菜和暗菇。

更远处,一位白发老翁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旁边站着个中年男子,正笨拙地为他捶背。

老翁眯着眼,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男子只是沉默地听着,动作虽然僵硬,却一下一下,捶得认真。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

女子挽着男子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慢悠悠地散步。

男子另一只手提着盏自制的纸灯笼,灯笼里不是符火,而是普通的蜡烛,昏黄温暖的光晕开一小圈,照亮两人脚下短短的一截路。

沈商疑的目光追着那盏灯笼。

他看着那点光在灰雾中明明灭灭,看着女子侧脸时唇角那点细微的幸福笑意,看着男子虽然面无表情却刻意放慢了步伐。

沈商疑的目光再扫过整条街道。

他看到有“人”独自坐在屋檐下发呆,脸色青灰,眼神空洞,那是游尸,炼阴兵失败的产物,只剩一具躯壳在此徘徊。

他也看到有“人”提着菜篮,与身旁的活人邻居低声交谈,尽管那交谈多是活人在说,“他们”在听。

他还看到街角的馄饨摊前,一个脸色灰白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看着摊主煮馄饨。

摊主是个活人老汉,一边煮着馄饨,一边絮絮叨叨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

然后,老汉盛了一碗馄饨,蹲下身,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碗,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进食,那碗馄饨最终只会被倒掉。可老汉看着她“吃”,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老妇的话:“大家都是失而复得的苦命人。”

是啊。

这些人失去过至亲,经历过生离死别,然后在冥府,这个被外界斥为魔窟的地方,重新找回了相伴的可能。

哪怕这种相伴已不再完整,哪怕至亲成了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的阴兵游尸,可对他们而言,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能触摸到那双手,能每天说说话散散步...

或许,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而这些年,四大玄宗得到的消息是什么?

——冥君暴虐,杀人夺尸,逆天炼制阴兵,只为开疆扩土,势必有一天连四大玄宗都将败在那些不痛不伤的阴兵之下。

所以冥府是邪,是恶,是必须铲除的祸患。

所以沈商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死于现任冥君温忌如之父温宙之手,母亲因鬼母设计而亡,冥府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他恨。

恨得理所当然,恨得毫无犹豫。

杀父之仇不假,害母之恨不假。冥府与四大玄宗的恩怨,都不是假的。

可同样不假的,是这条街上挽手而行的母子,是馄饨摊前那碗永远吃不完的馄饨,是医馆老妇眼中那份虔诚的感激。

冥府不是非黑即白。

它是一片灰。

一片深沉的灰,复杂的灰,交织着血仇与温情,权谋与救赎,死亡与执念的灰。

沈商疑缓缓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股压抑多年的憎恨,在这一刻,像潮水般退去。

不是消失,而是...松动。

那些非黑即白的信念,那些刻板僵化的敌意,在这些人间烟火般的温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街道更深处。

符灯稀疏,灰雾弥漫,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永无止境的昏暗里。可就在这片昏暗之中,那些相携的身影,那些低声的絮语,那些笨拙却温柔的互动...

不知为何,看着这片永远昏暗的天,沈商疑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片终年不见天光的土地,或许终有一日,也会迎来光亮。

不是明日,不是后日,也许要很久很久以后。

但总有一日,这片笼罩了冥府数百年的灰雾,会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道,哪怕只能漏进一缕微光。

那一缕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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