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阴兵走到河边,停下。
然后,同时松手。
钟儿娇整个人坠入河中。
灰黑色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她睁着眼,灰黑的河水遮盖了视线,她看不到河水波动的光线,只能感受到漂浮的腐肉从周身擦过。
锁链还缠在她四肢上,将她往河底拖。
她拼命挣扎,可每动一下,锁链就收得更紧。
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
她最后透过灰黑的河水看到的,是河面上方那些符灯的亮影。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许久。
河面已经恢复平静,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几圈涟漪还在慢慢扩散,很快也消失不见。
顾裙罗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河水。
冰冷,粘稠,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蠕动感。
极乐醒来时,天光未透。
冥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只有符灯明灭的交替。
温柔殿的窗外是永久流动的灰雾,偶尔有符灯光芒渗进来,在殿内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身下还是那张石板床,殿内还是那几道白屏风,一张吃饭的桌子,上面依然放着几本旧书。
空气里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混杂着荒凉的气息,侵袭着每一次的呼吸。
可不知为何,今日醒来,看着这片熟悉的荒凉,极乐竟不觉得萧索了。
她侧过脸,看向床沿。
温忌如依然坐在地上,伏着床沿,头微微歪向一侧,睡着了。
呼吸轻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却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仿佛连在睡梦里,也习惯性地维持着某种温润的假象。
极乐坐起身来看着这张睡脸——
“嘶~”
昨日从鬼母行宫屋顶坠落时留下的淤伤,经过一夜发酵,此刻正细细密密地啃咬着每一寸筋骨。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日回到温柔殿后,他担心自己受伤,想触碰她的小心翼翼,想起他说“能不能别离开我”时,眼眶里悬着的那颗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很慢地,朝他的脸颊探去。
似乎是想拂去昨日未曾触及的那滴泪。
指尖离他的脸颊只有寸许。
就在这一瞬——
一只手忽然抬起,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极乐心头一跳。
她抬眼,撞进一双刚刚睁开的,尚带着几分睡意的含情眼里。
那眼睛初时还有些朦胧,但在看清她脸的瞬间,便迅速明媚起来,漾开一片温润的笑意。
“姐姐,”温忌如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柔软,“早。”
极乐怔在那里,手腕被他握着,指尖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未完成的动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也乱了几拍。
她本能地想收回手,可温忌如没放手。
他握得很轻,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指腹若有若无地贴着她腕内侧的脉搏。
然后手指滑进了极乐的手心,引导着她的手,一点一点,贴上他的脸颊。
极乐的手指僵住了。
她感受着手心下他指尖的温度,指尖碰到他的鬓角,虎口处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
然后,温忌如侧了侧脸。
极乐的手背,就这么贴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极乐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的皮肤,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脉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血管。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都颤了:
“温忌如,你、你先放开我。”
温忌如依言松了手。
她猛地抽回手,手背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弧线。
可他没有退避,反而从地上起身,直接坐到了床沿,就挨在她身侧。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
他侧过身,微微歪着头,一双含情眼直直看着她,眼神干净又无辜:
“我能感觉到,姐姐并不抗拒我。”
极乐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所以,”温忌如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极乐,你在害羞。”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姐姐”,是“极乐”,连名带姓,却比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更让她心慌。
极乐的脸,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脸颊的温度在攀升,能感觉到耳根发烫,能感觉到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这副样子,全落在温忌如眼里。
他看着她颊边那抹迅速蔓延开的绯色,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他伸出手。
温忌如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耳畔。他没有碰她的脸,只是用指背若有似无地,捋了捋她散在耳边的碎发。
“姐姐,”温忌如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在人心尖上,“你的耳朵红了。”
极乐浑身一僵。
那笑意,分明是得逞的,带着少年人恶作剧般的小得意。
极乐闭了闭眼。
胸腔里那只小鹿撞得她心烦意乱,脸颊耳畔的烫意烧得她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一把拍开了温忌如的手,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
“温忌如!你干嘛消遣我!”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尾音微微发颤,眼神闪烁,怎么看都像是虚张声势。
温忌如被她拍开手,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一脸无辜:“我一言一行,皆凭心而为。”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读誓言:
“何来消遣一说?”
极乐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含情眼里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真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似乎布置陷阱的人,自己也深陷了其中。
她心中默念——
铁树不开花...铁树不开花...
不能开花...不能开花...
就在极乐红温到几乎要原地蒸发的时候,殿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