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教室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天降温幅度很大，气温一下子掉了七八度。罗浩早上出宿舍的时候被冷风灌得直打哆嗦，缩着脖子走到教室坐下来之后，手握着笔都不太灵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的林皓铭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趁课间的时候默默把靠近罗浩那一侧的窗户关严了一格。
罗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说什么。窗玻璃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他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十二月就这样安静地开始了。课业越来越紧，期末考的日子在日历上一格一格地逼近，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每一天的节奏都密得像编织的竹篾，一下一下地卡进同一个位置里。因为期末考试的成绩，会影响到之后的文理分科，所以每个同学都攒了劲一样的学，罗浩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不再像刚开学那样手忙脚乱，他开始学会规划自己的时间，知道什么时候该刷题、什么时候该整理错题、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两人依旧每天一起吃饭。食堂的玻璃窗上也是厚厚的白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的树，和他一样。罗浩低头喝汤的时候，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额前的碎发都蒸得湿漉漉的。对面的林皓铭也在喝汤，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两个空盘子和两双筷子。
汤喝到一半的时候，林皓铭放下碗，说了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吃饭比以前快了一点。"
罗浩想了想："好像是，饿得快。"
"天冷了消耗大。"林皓铭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我妈说冬天要多吃饭。"
"你妈说得对。"
两人又安静地喝了一会儿汤。食堂里的嘈杂声隔着几排桌子传过来，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人们说话的声音，热腾腾的，把冬天隔在了窗外。罗浩喝完之后坐在位子上等林皓铭吃完。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两人的节奏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罗浩不急着走，等他起身了才一起出门，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那排路灯下的小树丛。那段路不长，一两分钟分钟就走完了，但罗浩每天走那几分钟的时候都觉得心里很安稳——像冬天的被窝，知道外面很冷，但被子里是暖的。
有一天晚上，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风特别大，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林皓铭缩了一下脖子说了一句"这鬼天气"，罗浩笑了一声说"你也会怕冷"，林皓铭侧过头看他一眼说"我又不是铁打的"。两个人站在楼道口避风，各自身上的外套被吹得噼啪响，谁都没有先迈步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林皓铭开口说了一句："期末考完就放假了。"罗浩点了点头："嗯。"
"寒假你想干嘛？"林皓铭问。
罗浩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在家待着吧。"
"那岂不是挺无聊的。"
"习惯就好了。"
林皓铭没有接话。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终只是转过身推开了楼道门，让罗浩先走。罗浩侧身进去的时候，林皓铭拉了拉他的手，然后松开了，罗浩想触电了一样，然后又假装无事发生。
周末的时候，初中班长覃正文组织了同学聚会，在一家老火锅店。罗浩到的时候覃正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就笑着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久不见，长高了啊。"罗浩也笑了："你才是，都快认不出来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初中同班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各自的近况，有人去了市里的学校，有人留在县城读职校，有人转去了别的学校。话题东拉西扯的，从新学校的老师讲到食堂的饭菜，从周测成绩聊到宿舍的奇葩舍友，火锅的辣气在包间里升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哎，李想今天怎么没来？"旁边的人接过话头："不知道呀，以前不总是他嚷嚷着什么时候聚一聚吗？"覃正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接了一句："他最近也挺忙的，好像交了个女朋友，就隔壁班的，我晚上跑步的时候经常看到她两在田径场那边坐着。"
罗浩正在夹菜，筷头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继续把菜夹起来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神色如常地接了一句："那挺好的。"
他低头继续吃菜，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同桌的人已经在聊别的事情了。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几秒钟的安静。
回程时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他想，李想有了新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可什么都没有，没有酸涩，没有失落，甚至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像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然后摊开手掌放它走了。
又靠回了椅背上，窗外的风顺着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凉凉的。
十二月中旬之后，课业彻底紧了起来。午自习的时候罗浩和林皓铭偷偷趴在桌上补觉，头靠得很近。有一次罗浩醒来的时候林皓铭还没有醒，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微张的嘴巴看着很可爱。窗外樟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他校服的后背上。罗浩看了一会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趴着，没有叫醒林皓铭。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树叶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平的，心里也是平的，像一池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风过的时候因为这一层薄冰，即使有波澜，也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