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山会盟的第六天清晨,雾还没散。
梁砚起得早,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处石台边上。石台是天然形成的,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据说是古时候祭祀用的。从这里望出去,远山如黛,层峦叠嶂,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色的绸带。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
梁砚不习惯这样的安静。他在林国的时候,每天早上是被号角声吵醒的。到了苏国北境,每天早上是被苏宸的敲门声吵醒的——“阿砚,起来吃早饭。”现在在鹿鸣山,苏宸被萧珩叫去谈事情了,没人吵他,他反而睡不着。
他正望着远山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苏宸——苏宸走路没这么拖沓。是苏叶。苏国太子,苏宸的表弟。
苏叶今天没穿那身月白便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终于有点太子的样子了。但他手里端着的不是茶杯,是一壶酒。
“梁将军,起这么早?”苏叶走过来,也不客气,直接在石台上坐下,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
梁砚看了他一眼:“你不也起得早?”
苏叶叹了口气:“我爹平时不允许我睡懒觉,这倒好,今天按时起来了。”他倒了兩杯酒,推给梁砚一杯,“喝点?鹿鸣山的桂花酿,不烈,甜口的。”
梁砚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手边。
苏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梁将军。”
“嗯。”
“你知道吗,当年我听说我哥把你带进帐子里的时候,我吓得当天没睡着觉。”
梁砚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苏叶。苏叶没有看他,还是望着远山,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时候我在东宫批折子。侍从递上来一份密报,说是北境加急。我拆开一看——‘苏宸俘获林国主将梁砚,已安置于主帅卧房。’”
他顿了顿。
“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梁砚没说话。
苏叶苦笑了一下:“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我哥终于出手了。他27年没谈过恋爱,我们全家都以为他这辈子要跟工作过了。结果他一出手,就是一个敌国将军。我当时心想:行吧,好歹是个人。然后我仔细一想。”
他转过头看着梁砚,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当时就想,完了!他上心了就不会放手。他一定会说你是他的妻子,一定会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后代。他会认。他一定会认。”
梁砚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叶没注意到,继续说:“你想啊,梁将军——如果你是女的,你被我哥抓了,关进卧房,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你恨他吗?”
梁砚没回答。苏叶替他回答了:“你肯定恨他。恨得要死。然后你怀孕了。”
苏叶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他一认,我们就得处理他。因为孩子还在你肚子里,你不高兴,你不愿意生,那孩子就保不住。为了让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必须让你满意。让你满意的唯一方式,就是处罚我哥。革职、关禁闭、家里蹲——运气好的话蹲两年,运气不好的话……”
梁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所以你当年觉得苏宸完了。”
“对!”苏叶一拍大腿,“我当时觉得我哥这辈子完了。27年没谈过恋爱,一谈就把自己职业生涯谈没了。我以为他要从亲王变成家里蹲。我连他的后路都想好了——实在不行,让他来东宫给我当门客。我养他。”
梁砚看着苏叶,忽然觉得这个太子,好像也没那么不靠谱。
“然后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