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谈判席上,礼部尚书正在逐条陈述边境贸易的税率,语气一板一眼。苏宸坐在苏国主位上,面前摊着文书,方绪在旁边跟他核对条款,两个人注意力全在公事上。
苏宸坐在主位上,表面是外交场合的标准微笑,内心已经在刷屏:我们边界方案做了三套、军事部署推演了五轮、通商口岸选址实地勘察了两遍、战俘名单核对了六遍、连你们林国粮仓的数据我们都自己查好了,就因为猜到你们拿不出来。我连水利方案都帮你们写好了,三十页,附带蓄水坝示意图。结果你们派出来的礼部尚书,翻来覆去就四个字——“于礼不合”?你们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念经的?
方绪在旁边递文书的时候,内心是:这谈判比议会质询轻松多了。议会那边你站起来说一句,对面能追着你问三轮,数据错一个小数点当场就被怼到墙上。这边林国户部侍郎连自己粮仓的数据都说不清楚,还需要苏宸帮他查。他嘴上没说什么,笔在纸上刷刷划着,心里大概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条件再压一压。
周牧歪在椅子上换了七八个姿势,不是因为坐不住,是真的在数——他数了整整三天,林国那边没有一个人,提出过一个真正有杀伤力的质询。三天!在苏国议会,你刚说完第一句话,反对党就站起来了。他啃着干粮,含混地对林屿说:“他们是不是没开过会?”林屿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答:“别这么说,人家可能只是比较讲礼。”周牧翻了个白眼:“讲礼能当饭吃?”林屿没答,但心里清楚——在苏国,讲礼不当饭吃。但在这儿,讲礼好像真的能当饭吃。
沈节从头到尾没说话,笔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他记的不是林国说了什么,而是林国没说出来的东西——户部侍郎报数据时的犹豫、礼部尚书弹劾时的逻辑断层、几个年轻武将看到靶心时不敢抬头的沉默。这些都是情报,比他们说的话更有价值。他心想:这些人最大的破绽不是不知道数据,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比想象的容易。
林屿是四个人里最温和的,谈判时永远笑眯眯,语气像在聊天气。但他是苏国那边第一个意识到不对的人——第一天上午,他按苏国议会的标准准备了开场陈述,有理有据有数据有底线。他说完等对方回应,准备接追问。结果林国礼部尚书站起来说了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就坐下了。林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回避我的问题,他们是没有准备回应。
林屿靠在廊柱上,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苏宸的方向。苏宸正剥着桂圆,林国礼部尚书在前排慷慨激昂地弹劾他“于礼不合”,他连眼皮都没抬。
林屿喝了口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低头写东西的沈节。
“沈节。”
沈节的笔没停,但头微微侧了一点,表示在听。
“你说苏宸这个人,”林屿朝主位扬了扬下巴,“他是我见过最能吵架的人。十六岁在朝堂上一天驳倒十二道弹劾,议会上从来没有输过。北境军中有不服的,他坐下来跟人辩,把人辩到心服口服。我这辈子没见过有人吵赢他。”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可你看他这两天——林国那个礼部尚书翻来覆去地弹劾他‘于礼不合’,他一声不吭。昨天被王恪指着鼻子骂,他给人道歉说‘是我理解错了’。他不是最能吵的吗?怎么一到这儿就不吵了?吵赢那个礼部尚书不是分分钟的事?”
沈节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林屿一眼。那张标准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屿跟他认识太多年了,能从那张脸上读出“你居然问我”的鄙视。
沈节没说话。他把笔搁下,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他那支磨得发亮的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把纸递给林屿。
林屿接过来一看——“岳父岳母”。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得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好几滴。
“傻逼。”他说。
沈节把笔重新拿起来,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林国后排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窃窃私语。
“说到底就是没经验,二十七年没碰过荤腥,头一回上了床,那还不把自己赔进去?”
“可不是,他要是有经验,睡完放了不就完了?至于追到这儿来认爹?”
“梁将军也是好命,碰上个没经验的。要是换个老手,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牢营里蹲着呢。”
梁仲卿坐在林国武官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他耳朵里。他没有回头,没有拍桌子,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旁边的姜氏低下头,用帕子遮住了手背上的青筋。
林屿正好从苏国席位那边过来,手里端着茶杯,要去续热水。他走到一半,脚步停了。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茶杯搁在旁边空置的案几上,转过身,走到梁仲卿和姜氏面前,躬了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