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桂花落了一地碎金。
“说到这个,”萧珩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梁砚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看热闹的笃定,“我倒想起一件三年前的旧事。苏王爷记性好,应该没忘吧?”
苏宸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
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满鞋的尘土。他甚至没敢低头去看,只是猛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梁砚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惊鸿一瞥,里面盛满了慌乱、恐惧、哀求,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绝望。
萧珩心里爽过来了。
梁砚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识苏宸三年,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温柔缱绻的样子,见过他耍赖撒娇的样子,甚至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容不迫的样子。可他从来没见过苏宸露出这样的神情——像个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柳絮,一吹就散。他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靴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
梁砚没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捧着,静静地等他继续说。
萧珩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摆出了一副标准的看戏姿态。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被俘之后,你们太子……写了三封信给我。”苏宸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封,我没拆。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第二封,他加了条件,白银五十万两,边境贸易三年让步,换你。我还是没拆,又退回去了。第三封,他让使臣当面递给我,我接了,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信封,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不是没看,我是不敢看。我知道他写什么,他要赎你。我怕我看了一眼,就会忍不住想,我凭什么不放你?我有什么资格不放你?你是林国的将军,是为国征战的忠臣,不是我苏宸的私人物品。我怕我看了那封信,就会亲手把你送走。所以我没看。我把第三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假装没收到过。”
梁砚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被困在苏宸的营帐里,日日看着他温柔相待,却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他以为那是对家国的思念,是对部下的愧疚。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林国,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他,还有没有人在乎他。
“后来你们太子走明路了。”苏宸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一座小型关隘,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举国之力,换你一个人。正式国书盖着玉玺,直接送到我舅舅手里。我舅舅批了‘交由东宫酌情处理’,把球踢给了我表弟。”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抬头看了萧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表弟……给我写了封信。就一句话,他说,‘表哥,你他妈的别乱搞了。你丢人丢大了,满京城都在传你把敌国将军藏在帐子里当男宠。你再这么搞下去,姑妈就要知道了。求你了,做个人吧。’”
萧珩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他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苏宸没理他。他的手撑在脸上、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不是怕我妈,是突然意识到,我玩大了。我以为这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喜欢你,我把你留下,我对你好,你总有一天会心软。但我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太子,有朝廷,有家人,有那么多人在等你回去。他们为了你,割地、赔款、写国书、派使臣,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而我,我把你关在营帐里,假装这些事都没发生。”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梁砚。眼底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恐惧和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被惩罚的孩子。
“我害怕你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怕你知道有人一直在找你,有人为了你割了一座城,有人写了三封信,有人动用了国库……你就会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俘虏,你是被人放在心上的将军。你就会想,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凭什么留在这里?然后你就会走。我害怕你走,所以我没告诉你。我假装那三封信不存在,假装那座关隘不存在,假装你们太子的努力不存在。我骗了你。”
安静了很久。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一跳,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宴席上的喧闹声,隔着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宸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梁砚,我真不是个东西。你骂我吧。”
梁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想起三天前,萧珩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说“梁将军,对不起。我尽力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我没能帮到你,也给不了你苏宸能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