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当时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也对着萧珩鞠了一躬。

他慢慢放下茶杯。

“太子那三封信，写了什么？”他问。

苏宸愣了一下。他以为梁砚会骂他，会打他，会转身就走。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和哀求，却没想到梁砚会问这个。

“第一封，说你是忠臣，朝廷感念你的忠义，愿以诚意赎回。”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第二封，加了条件，白银五十万两，边境贸易三年免税。第三封……使臣说，还是赎你，说只要我放人，条件可以再谈。”

梁砚点了点头，又问：“那座关隘，是哪座？”

“雁回关。”苏宸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那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的小型关隘，没什么战略价值。我后来让人去看过，里面一共就住了三百多户人家。”

“一百五十万两，从国库出的？”

“嗯。我表弟说，你们国库本来就空，这一百五十万两，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梁砚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宸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温柔的了然。

“你怕我知道有人找我，就会走？”他问。

苏宸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更重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怕。”

“那你现在不怕了？”

苏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怕。他到现在都怕。他怕梁砚听完这些，会站起来，收拾东西，跟着萧珩回林国。他怕自己三年的温柔和守护，终究抵不过家国大义和君臣情谊。

梁砚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苏宸的肩膀。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敲在苏宸心上的鼓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人找我，是因为我知道了，还是不想走。”

苏宸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骗了我，我生气。”梁砚继续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告诉我了，我原谅你。”

“太子殿下说，他给不了你能给我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他蹲下身，平视着苏宸的眼睛，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滑落的眼泪。

苏宸终于没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梁砚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我以后不骗你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闷闷的，“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着你了。”

梁砚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廊下的风又起了，吹落了满树的桂花，落在两人的肩头。

萧珩喝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他终于明白，宴席上那些苏国人为什么笑成那样。他们不是在看笑话——他们是在看一个从来不需要求人的人，终于学会了求人。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终于有了缺的东西。一个活成标杆的人，终于活成了凡夫俗子。

而他萧珩，作为被苏宸扣了三封信的苦主，作为替梁砚出头的太子，作为刚才捅了苏宸一刀的复仇者——他现在只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