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视角】
三年了。
三年前,他收到梁砚兵败被俘的消息,紧接着便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他是林国太子,梁砚是他亲自点的将。他派出使臣、开出价码,甚至以城池白银相赎,却被苏宸一封措辞轻慢的回信堵了回来。他恨苏宸,恨他把一个忠勇之将困在敌营,以私情之名行折辱之实。
可今日一见,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萧珩看着苏宸粘糊梁砚过了两天。
萧珩在第三天白天,寻了个空隙,起身离席,在廊下截住了正端着一碟桂花糕往梁砚那边走的苏宸。
“苏王爷,留步。”
苏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看到是萧珩,他把糕点咽下去,扬起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太子殿下,找我有事?”
廊下夜风裹着山间桂花的冷香吹过来,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萧珩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当年做的事,闻所未闻。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配为王,不配执掌兵权,不配立于王侯之列。没想到今日一见,你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苏宸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因为我不要脸?因为我不介意世俗流言?因为我当众说我在下面?”
萧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苏宸笑了一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你恨我三年,我能理解。换了我,有人把我手下的将军扣在身边不放,我也会恨。”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挺好奇——当年你是不是给我表弟写过信,想让他逼我放人?”
萧珩眉头微动,没有否认。
苏宸了然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他没理你吧?”
“……”
“他没理你就对了。”苏宸咬了一口桂花糕,边嚼边说,“他不是不想帮你,是他没那个权力管我。”
萧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们苏国的规矩跟你们不一样。”苏宸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们那边,血统近、辈分高就有话语权。太子是储君,亲王自然要听太子的。可我们家不按这个来——谁能干谁上,谁干活谁说了算。”
他见萧珩微微蹙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便又补了一句:“我那个表弟,你见过的吧?从小养在东宫,温温吞吞的,性子好得不得了。可他连宗室大比都没考过,按我们家的规矩,他没资格对考过的人下命令。所以你找他没用,他管不了我。”
萧珩终于开口:“你说的‘大比’,是什么?”
“就是我们宗室子弟的考核,十五岁开始,每年一次,连考十年。考兵法、骑射、政务、断案。”苏宸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却又不让人讨厌,“我们这一辈,宗室加起来四十多个人,我是断层第一。不管是带兵还是理政,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妈当年也是一样。她那一辈四十三个宗室子弟,她也是断层第一。文能定朝纲,武能安天下。所以她今天说话才算数——不是因为她爹曾经是皇帝,是因为她干的活多,朝廷离了她转不动。”
苏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了一句:“对了,我母亲是护国侯,爵位带四票,她一共五票。”
萧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爵位以后要给我弟弟,”苏宸把荔枝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他没考过大比,没有实权岗位,以后也积累不了功劳。他还有家庭,四个孩子要养。而且他还养着我名下的孩子呢——我把我弟弟生的孩子过继到我名下了,以后那些孩子也要他养。所以爵位给他,合适。”
萧珩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不是长子吗?”他的声音有点紧。
“是啊,”苏宸语气平淡,“但爵位传下去会降等。我们那边是公侯伯子男,我母亲这个侯爵,传到我弟弟手里就变成伯爵了,只带三票,少一票。反正他自己也挣不了,有个伯爵兜底就行了。”
萧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的梁砚,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他在听。每个字都在听。
“我弟弟”“他没考过大比”“他有家庭”“四个孩子要养”“爵位给他”——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被父亲带去书房,手把手教他批公文。二哥被父亲带去演武场,亲自教他骑射。他站在廊下,等父亲出来。父亲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他没说话。他不敢说“我也想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等了。他拼命练武,拼命读书,拼命考武举,拼命上战场。他要让父亲看到他。不是“梁家老三”,是“梁砚”。
父亲看到了。父亲说:“还行。”
梁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苏宸的弟弟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是弟弟”,就有人把爵位送到他手里。而梁砚,拼了十一年,换来的只是“还行”。
萧珩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对你弟弟……挺好。”
苏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被夸的得意,不是谦虚,是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疑惑。他眯了眯眼睛,盯着萧珩看了两秒。
然后他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哦——”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我知道了。你们那边,是不是求着爹认儿子?”
安静了一瞬。
萧珩坐在那儿,从头到尾看着苏宸那张嘴叭叭叭地讲。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外交场合该有的礼貌微笑,可他的后槽牙已经快咬碎了。
苏宸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这边不是。我是我妈生的,我弟弟也是我妈生的。他是我妈生的。”
他挑着眉,伸手拍了拍萧珩,“兄弟,我弟弟是我妈生的。我不考虑他,我是想要干嘛?”(苏宸心想:他是我妈的儿子——我妈最在乎什么?她在乎她的基因、她的血脉、她精心挑选的夫婿所产生的最优后代能不能传下去。我苏宸不生孩子,梁砚是男的,我这条线绝了。但我弟弟生了四个,他把这件事办得明明白白。我把爵位给他,我把多出来的两个孩子认到我的名额里面,让他继续当好我妈的血脉传承人。我把这件事替我办好了——我妈最在乎的事情没黄,她就能放过我。要是连这件事我都不替他安排好,我还要跟梁砚在一起,我吃饱了撑的得罪她?她能放过我?)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萧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是我妈生的,我弟弟也是我妈生的。”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他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说过。母亲是“容器”,是“载体”,是“生孩子的工具”。没有人说“我是我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