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这边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处。有个新调来的,之前在京城礼部坐了好几年冷板凳,这回北境人手紧,被临时抽调过来帮忙。今天一整天他都觉得不太对劲——上午谈判,苏宸让梁砚坐在自己旁边;下午射箭,苏宸凑到梁砚耳边说悄悄话,被掐了腰还往前凑;晚上赴宴,干脆直接当众说“我在下”。新来的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拽住旁边一个老北境的袖子:“咱们王爷——就这么让梁将军坐在他旁边?他就不怕别人收拾他?”
老北境刚喝进去的半口茶差点喷出来。“收拾他?”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刚来的,你不知道。”
另一个同僚正好路过,听见这话,端着酒杯就凑过来了。“给他讲讲。别哪天不知轻重,办差了事都不知道自己跟的是谁。”
新来的还没反应过来,老北境已经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他十六岁在京城清户部三十年的烂账。当时好几个老臣联名参他,十二道折子,一天之内全送到御前。他一个人,一道一道驳回去。驳到最后,参他的人全进了大狱。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得罪了半个朝廷,你觉得有人收拾得了他?”
新来的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老北境越说越来劲,“当时整天有人想弄死他。夜里往他屋里放毒蛇——他把蛇掐死了,第二天照常上朝。有人炸了他的轿子——他从轿子里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换匹马,继续走。暗杀?没死成就是没死成,该干嘛干嘛。不是装的,是真的无所谓。”
“你知道他为什么二十二岁就能做主将吗?”旁边的同僚也忍不住插嘴,“他不怕死啊。战场上哪里最险他往哪里冲,越打越兴奋,跟疯——”他压低了声音,“这话不能乱传。但你是自己人,你得知道。打完仗别人躺地上喘,他回去批公文。第二天接着打。”
新来的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太对了。老北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吓着他,又像是怕他没听明白。“所以你说谁敢收拾他?他连死都不怕。他这辈子,只怕过一件事,就怕梁将军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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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卿翻来覆去睡不着。
晚宴上苏宸那句“我在下”把他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但散席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长公主不同意这段关系——霍源点出来的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苏宸能挡一次,能挡一辈子吗?砚儿在林国被戳脊梁骨,难道在苏国还要被人婆婆磋磨?他越想越没底,索性披了件外袍,掀帘出去。
鹿鸣山的夜风凉得刺骨。他沿着营帐之间的过道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周牧的帐子还亮着灯。那孩子他白天在射场上见过——苏宸身边最直来直去的一个,射箭挑眉被方绪瞪的那个。也许他该问问。不是以林国老将军的身份,就是以梁砚他爹的身份。他走到帐前,让守帐的亲兵通报了一声。
周牧亲自掀帘出来,身上的劲装还没换,桌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布防图。他看见梁仲卿站在夜风里,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梁老将军?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北境夜里风硬,您这衣裳太薄了。”他把人让进帐子,随手把案上的茶壶提起来,摸了摸壶壁还是热的,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您坐。您是来找苏宸的?他不在我这儿,大概在梁将军那边——”
“不是。”梁仲卿接过茶杯,没坐。他向来不是会寒暄的人,但这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怎么开口都不太对。“周将军,”他顿了顿,“老夫想问你一件事。今天宴席上,苏宸说他母亲——长公主——脾气不好。老夫听出来了,长公主对这段关系……不太赞同。”
周牧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果然问了”的那种了然。
梁仲卿继续说:“苏宸是个好孩子,老夫知道。但他是亲王,他母亲是长公主。砚儿一个降将,举目无亲,若长公主执意反对,砚儿在苏国——”他没说完。因为周牧忽然笑了。
“梁老将军,”周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您是担心长公主为难梁将军?”他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提心吊胆很久的人,“您放心,这事和梁将军没关系。长公主和苏宸的事,早在梁将军被俘之前就闹掰了。那时候我都还没调来北境呢。”他把自己也往椅子里一扔,“但这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没人不知道。长公主和苏宸关系破裂,跟梁将军没有半点关系。”他抬起眼睛看着梁仲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所以您别担心。有苏宸在,梁将军不会有事的。”
梁仲卿告辞,周牧叫住他说:“对了。梁老将军。”
周牧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苏宸每天给你儿子做饭呢,他做饭可好吃了。”
周牧如愿以偿地看到梁仲卿震惊的表情。
周牧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他做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