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的晚宴上酒过三巡,铜壶里的酒温了又凉,白天谈判的肃杀之气渐渐被酒意冲淡。两国年轻子弟凑在一处划拳说笑,世家子弟们摇着折扇闲谈风月,连原本泾渭分明的席位,也渐渐混在了一起。
没人再端着架子,没人再守着外交分寸,所有人都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弛与放肆。
角落里,一个林国世家子弟被众人哄着灌了三杯酒,仗着酒劲壮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主位上相携而坐的两人,扯着嗓子喊出了那句全场人憋了三年、没人敢当众说出口的话:
“苏王爷!晚辈斗胆问一句!您和梁将军这般情深义重,平日里私下相处……究竟是谁在上,谁在下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喧闹的宴席骤然死寂。
划拳声、说笑声、碰杯声,戛然而止。
连帐外呼啸的山风,仿佛都停在了这一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向主位。
带着猎奇、带着戏谑、带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也有担心——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捅向梁家最致命的一刀。
梁仲卿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上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他深色的官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屈辱与愤怒。
他活了六十二岁,七代将门的风骨,一辈子的脸面,此刻被人赤裸裸地扒开,晾晒在众目睽睽之下。
三年来,他躲着、藏着、忍着,拼了命想捂住的伤疤,终究还是被人当众挑开,撒上了一把盐。
身旁的姜氏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她别过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些尖酸刻薄的议论,看到了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感受到了那些落在她和儿子身上、带着鄙夷与嘲讽的目光。
她的砚儿,那么骄傲、那么干净的孩子,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梁家大哥梁峰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用力到泛青,剑身微微出鞘,露出一点寒光。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只要苏宸敢说出半个字,只要有人敢再嘲讽一句,他立刻就会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哪怕血溅当场,哪怕搅黄两国会盟,他也要护住弟弟最后的尊严。
梁家二哥梁松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要不是大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他早就冲上去,把那个口无遮拦的世家子弟揍得满地找牙了。
梁家大姐梁月低下头,用帕子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她又想起了在婆家受的那些磋磨,想起了婆婆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弟弟就是个男宠”的样子,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最小的梁星吓得紧紧攥住姐姐的手,小脸煞白。她想起了学堂里那些欺负她的同学,想起了他们骂她“有个不要脸的哥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而坐在苏宸身侧的梁砚,脸色惨白如纸。
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年迈的父母和年轻的兄弟姐妹。
他恨不得立刻消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一了百了。
他能扛住沙场的刀光剑影,能扛住朝堂的权谋算计,却扛不住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戏谑的提问。
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耻辱,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苏宸的回答。
所有人都笃定,答案只有一个。
苏宸是谁?是大苏最尊贵的亲王,是手握重兵的三军主帅,是杀伐果断、骄傲到骨子里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居于人下?
他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丢尽皇室的脸面?
他只会默认,只会避而不答,只会恼羞成怒。
而只要他一开口,梁砚和梁家,就会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苏宸动了。
他先是侧过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梁砚。
眼底没有丝毫的恼怒,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他伸出手,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梁砚冰凉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原地、一脸挑衅的世家子弟。
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从容坦荡、云淡风轻的笑容。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迟疑,用清晰、响亮、足以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当然是我在下了。”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三秒钟,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戏谑、看热闹、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大苏亲王、三军主帅、权倾朝野的苏宸,竟然当众承认自己是居于人下的那一个?
竟然为了一个敌国降将,自毁名声,丢尽脸面?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苏国那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就方绪笑的最大声,捂着肚子,笑到蹲在地上。
周牧拍桌子拍得酒碗都翻了,林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沈节那个万年冰山都嘴角抽搐。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刚才那个挑衅的世家子弟,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林国那边很安静,但是也忍不住被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