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的上午在谈判声中平稳流淌。
苏宸坐在苏国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刚认完亲,心情好得连方绪递过来的边界图都懒得翻。方绪倒是认真,把苏国这边需要谈的条件列了清单,时不时侧头跟苏宸低声确认两句。苏宸"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林国那边飘——飘向梁仲卿和姜氏的位置。
"你别看了,"方绪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刷刷划着,"你岳父岳母又不会跑。"
苏宸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开心不行吗?"
方绪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写。
他们已经调侃苏宸不止一次了,不过苏宸似乎并不放心上,笑的和梦游一样。
谈判席上,林国的礼部尚书正在慷慨陈词,讲的是边境贸易的税率问题。苏国这边对接的是林屿,笑眯眯地听着,等对方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嗯,您说的我记下了。不过我们这边呢,有两个小想法……"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手里那份文书却已经被他翻过至少三遍了。
林国那边坐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有人想喝水,要先侧头看一眼同僚,确认不失礼,才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抿一口。有人想离席如厕,要先写条子递上去,批了"可去",才悄然起身——回来时还带着三分歉意。
苏国这边就不一样了。
苏宸周围大概围着十个座位,有人在喝茶休息,有人在后面的人群里面交接,有人在努力批文件。他们似乎都不怕苏宸,互相端点心喝茶、踹凳子、拌嘴。
沈节从头到尾没抬过几次头,一直在低头写东西。写完一份,折好,往苏宸那边一推。苏宸扫一眼,点下头,他就收回去继续写下一份。周牧在椅子上换了七八个姿势——靠椅背、歪左边、歪右边、翘二郎腿。林屿跟林国礼部尚书谈完一轮,还不忘端起自己泡的茶品一口,跟自己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今天茶不错"。
苏宸中途换了好几个人。先是方绪上去谈了一轮,然后林屿,然后周牧。周牧上去的时候还揉了揉脖子,像是刚睡醒。林国那边的大臣们脸色越来越凝重,因为他们发现:不管换谁上来,都谈得头头是道,没有一个人需要请示苏宸才能拿主意。
换句话说,苏宸不需要事必躬亲——因为他的人都能独当一面。
也有几个人坐在苏宸旁边,他们在旁边听,不怎么参与。
林国那边就不同了。礼部尚书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萧珩的脸色。户部侍郎提了一个条款,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此事还需太子殿下定夺"。萧珩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但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
上午的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萧珩端着酒杯,在苏国席位旁边站了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他是林国太子,坐在主位等着谈判就是了。但他忍不住。一整个上午,对面那群人坐得歪歪扭扭、吃东西的吃东西、写东西的写东西,偏偏每条方案谈得头头是道。他憋了一肚子问题,不问出来他难受。
苏宸正低头看文件,他抬头看见萧珩站在面前,愣了一下,说:“太子殿下,有事?”
萧珩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的语气很平,但问的问题是他从坐下第一刻就想问的:“苏王爷,你们苏国——不分文官武将吗?”
苏宸嚼桂圆的动作停住了。
他歪着头看着萧珩,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消化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然后他把桂圆核吐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反问了一句:“什么?你们那边——不会搞政务的人,也能当大官?”
萧珩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宸见他没说话,大概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便靠回椅背,换了一种更随意的口吻,像是在跟朋友聊家常。他伸手拿起一颗新桂圆,边剥边说:“我们这边当然有文书、有文秘——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公文的那种人。你可以做一辈子这样的人,没什么问题。”
他把桂圆壳剥干净,把果肉塞进嘴里,含混地继续往下说:“但如果你要做指挥官——不是那种只管一个营一个队的指挥官,是真正要调配整个军事活动的资源、制定分配策略、决定几万人怎么调度、几座城池怎么守——那你必须跑过现场。”
他抬头看着萧珩,补了最后一句,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你先得证明你能跑现场,然后你才有资格在书房里拍脑壳。”
“拍脑壳”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伤着谁。
萧珩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苏宸的第一句话——“不会搞政务的人,也能当大官?”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天灵盖上。他当了二十八年太子,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林国的文官,考的是八股文,比的是楷书工整,熬的是翰林院的资历。他们当上一部尚书的时候,可能这辈子连州府都没下过,连军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然后他们坐在朝堂上,决定边境怎么守、粮草怎么运、士兵的军饷发多少。
萧珩端着酒杯回了自己的席位。他坐下的时候,礼部尚书王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您刚才去苏国那边……他们怎么说?”萧珩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
午宴过后,照例是骑射环节。
这是林国传统的会盟的重头戏之一。两国武将各自展示射术,既是友谊交流,也是国力的暗中比拼。
林国那边早就做好了准备——谁先上、谁第二、谁压轴,全是排好的。顺序严格按照品级来:官最大的先射,官最小的排在最后。箭矢提前检查过三遍,弓弦重新上了一遍油。
苏宸收到了骑射邀请。因为在苏宸他们那儿,所有指挥官都得会骑射。这是基本功。就像你读书人得会写字一样,没什么好“展示”的。所以林国说“射艺展示”,他脑子里翻译过来就是:“哦,搞团建。那行,大家去活动活动,暖暖场。”
然后林国那边报上来了十个人。
十个人。名单排得整整齐齐,按品级,从大将军到校尉,顺序严丝合缝。苏宸看了一眼名单,心想:“哦,你们这是把领导拉出来活动了。行,那我们也意思意思。”北境的在职实权贵族正好十一个人。
林国大将军第一个出列。他走到射场中央,在两国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拉弓。手很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当然知道这一箭意味着什么——不是射中猎物,是射中"不能输"的底线。
箭出,中靶,但偏了两寸,不是正中。
全场安静了一息,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大将军放下弓,面无表情地走回队列。旁边的下属们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评价——说"射得真好"是假的,说"偏了点"是冒犯。他们沉默着,只用眼神交流。
第二个是兵部侍郎。他的箭比大将军稍好一些,中了靶心偏上的位置,依然没有正中。他放弓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是确认自己没有超过上级之后的那种安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国武将们的表情越来越紧绷。他们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射得更准",而是:"我不能射得比上级好,但我也不能射得太差。"他们被夹在"不敢赢"和"不敢输"之间,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绳索上。
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年轻校尉,不过二十二三岁。他拉弓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射不中,是怕射中了不该射中的位置。他瞄准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僚都替他着急,终于松开了弓弦。
箭矢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年轻校尉放下弓,低着头退回了队列。他不用抬头也知道,他的上级正在看他——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两个字:"你干什么?"
年轻校尉低下头,再也没有抬起过。
后面上场的林国武将,一个个射得更加保守。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靶心——不是做不到,是怕成为那个"让上级难堪"的人。
最后一名射完的时候,林国的平均成绩是十箭中靶,没有一箭正中靶心。
萧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没法开口说什么。因为"不能超过上级"的规矩,是从他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从他父亲的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他改变不了。
现在轮到苏国了。
方绪抬头看了一眼射场,转头问苏宸:"谁去?"
苏宸正在吃一块桂花糕。他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没空,你们谁想去谁去。"
方绪点点头,站起来扫了一圈:"谁想活动活动?"
周牧第一个举手:"我去。"
林屿放下茶杯:"我也去。"
沈节没说话,但站了起来,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然后是苏琮、苏湛、方绪——加上周牧林屿沈节,正好六个人。没有人排位,没有"官大的先射"。
林国人这时候是懵的:你们怎么自己上了?你们的武将呢?
他们不是“替苏国出场”的武将代表,他们刚跟林国太子谈完判!
萧珩愣住:你们要去哪?我们不是还在谈判吗?怎么都走了?虽然还有一个苏宸,但是你们走了一半多啊?
太子萧珩坐在主位上,脸上还挂着外交场合的标准微笑,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骂人了。你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周牧第一个走到射场中央。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劲装,袖口收紧,腰线利落,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一柄刚出鞘的长剑。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长着一张“我应该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脸——但此刻他没骑马,他只是站在那里,随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林国观礼席上,有个世家小姐的团扇歪了。
周牧拉弓。他没有像林国武将那样屏息凝神、调整呼吸、缓缓举弓——他就是站定,搭箭,拉弦,瞄了不到两息,松手。
“嗖——”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安静了半拍,然后炸了。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的欢呼、口哨、拍大腿。有人喊“周将军漂亮”,有人喊“我就说他行”,还有人回头跟后排的人击掌。后排那些普通官员们更是肆无忌惮——有人笑得直捶桌子,有人模仿周牧刚才拉弓的姿势,有人已经开始掰手指算“第一个中了”。
周牧放下弓,回头看了方绪一眼,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角度恰到好处——眉峰微挑,眼尾上扬,嘴角压着一个“还行吧”的弧度,整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明艳得像被日光浇透了的麦田。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怎么样?哥还行吧?
林国观礼席上,刚才那个团扇歪了的小姐,团扇彻底掉在了膝盖上。
永安公主的手又抖了一下——她刚刚才把银簪捡起来塞回靴子里。
方绪没搭理周牧的挑眉,但嘴角弯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最高级别的表扬了。
周牧对观众席喊道:“晚上请你们喝酒!”
欢呼声更大了。
林屿第二个上去。
他是笑眯眯地走过去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袍,料子柔软,走路的时候衣摆轻轻晃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眉眼弯弯,笑容和煦,周身气质温润得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暖玉。
他站在射位上,先不急着拉弓,而是把弓举起来看了看弓弦,说了一句“弦不错”,然后端起旁边侍从递来的茶杯,品了一口。
他在射箭间隙品茶。
林国观礼席上的诰命夫人们,茶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喝。
林屿放下茶杯,拉弓。他的动作比周牧更舒展,手臂的弧度很好看——不是在射箭,像是在写一幅字,起笔从容,运笔流畅,收笔干净。手指松开的瞬间,箭已经出去了。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的欢呼声又炸了一轮,但这次的欢呼和周牧那次不太一样——周牧那次是“我兄弟真牛”,林屿这次是“我弟弟真乖”。有人在喊“林将军好样的”,有人在喊“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还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箭法还是这么稳。”
林屿放下弓,端起茶杯又品了一口,朝喊他的人笑了笑,招了招手。那个笑容温润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让人想坐下歇歇脚,喝一杯热茶,听他慢慢说点什么。
又是一阵尖叫声。
沈节第三个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国那边先炸了一轮——不是欢呼,是起哄。
因为沈节这个人,从早上坐到现在,除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没发出过任何动静。他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白净到在日光底下泛一层冷光。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眼尾微微往下走,带一点天生的忧郁。鼻梁高挺,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骨架窄窄的,薄得像一张纸,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现在这尊玉雕忽然动了。
苏国那边有人喊:“沈大人!你竟然会动!”
全场哄笑。
沈节没理他。他走到射位,拿起弓,搭箭,拉弦——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是在执行一道程序。他的脸还是那张标准的冰山脸,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从搭箭到松弦,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活。
“嗖——”
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的欢呼声拔高了整整三度。不是因为他射中了——前两个都射中了,中靶心已经是苏国的基操——是因为他射完之后放下弓,转身往回走,一句话没说,脸上没有任何“我射中了”的表情,好像这件事不值得他花一丁点多余的注意力。
他走回来的时候,苏国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了:“沈大人!你倒是笑一下啊!”另一个人接话:“你第一天认识他?”第三个人说:“我赌十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笑过。”
沈节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非常仔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对于沈节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跳到桌子上跳舞了。
林国观礼席上,有个小姐用帕子掩住嘴,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姐妹说:“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旁边的姐妹眼睛都直了:“我没看清——你再看一遍?”
苏琮第四个上场。苏湛第五个上场。
苏琮和苏湛是宗室新来的年轻子弟,二十出头,长得各有各的好看——苏琮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苏湛五官秀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两个人平时就爱拌嘴,上场之前还在互相推搡。
苏琮走到射位,拉弓,松弦——正中靶心。他放下弓,朝苏湛挑了挑眉,露出两颗虎牙:“该你了。”
苏湛翻了个白眼,接过弓,站定,搭箭——正中靶心。他把弓往苏琮手里一塞,语气平淡:“有什么了不起。”
苏国那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在喊“你们俩能不能别斗了”,有人在喊“都厉害都厉害”
苏琮苏湛听到大家在喊他们,他们直接跑下去了,笑得嘴角能到眼角,抓住大家的手就开始握。在观众席里面掀起来一声一声的欢呼声。
方绪第六个上场。
方绪是苏宸最好的朋友,北境副帅,苏宸不在的时候整个北境军务都是他代管。他长着一张“我可以靠脸吃饭但我偏要靠实力”的脸——眉目疏朗,器宇轩昂,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他的好看艳的发土,但是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棱角了,但谁也推不动他。
他走到射位,拉弓——动作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松弦。正中靶心。
苏国那边已经在喊“常规操作”了。方绪射不中才是新闻。有人摇头晃脑地感叹:“还得是咱们北境出来的。”有人接话:“废话,方将军的箭法在京城能排前十。”旁边的人怼他:“前十?你瞧不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