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领导,六个百发百中。每一箭都精准地扎在靶心最中间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国这边还没有全部射完。原定的是十一个人上场,但他们自己射完之后,这边还剩五个名额没填满——因为贵族成员本来就在名单里面,有些人偷懒不想动。方绪射完了,但他们的那箭还欠着。
方绪放下弓,看了一眼苏宸。苏宸还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其他人不知所踪。方绪叹了口气,正打算跟林国的官员解释"我们再补一轮",结果队列后排有个人举了一下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但方绪看见了。
"你来?"方绪问。
那人点点头,从队列后面走出来。是个年轻文书,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书记官的青袍,袖口磨得起毛,戴着副半旧的皮护腕,上面还有墨水渍。他走到射位上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拉弓的姿势倒是标准的,但肩膀绷得太紧,瞄了半天,箭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多余的旋转。
"嗖——"
箭矢飞过靶面,擦着靶心偏左的位置扎进了外环。
偏了。而且偏得不算少。
年轻文官放下弓,脸一下子红了。他站在射位上,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旁边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间——苏国这边先是集体愣了片刻,然后周牧第一个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
周牧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旁边的柱子,指着那年轻文官:"你、你这辈子……哈哈哈哈……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箭,就是今天这一箭了!"
年轻文官脸更红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周牧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今天我们这些人——方绪、林屿、沈节、苏琮、苏湛,哪个不是正中靶心?你这一箭偏是偏了,但架不住队友强啊!这么多高手给你拉平均分,你这辈子就没跟这么多准的人同场过!平均分一算,你今天就是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天!"
这话一出来,苏国那边彻底笑炸了。
林屿笑得弯了腰,扶着苏湛的肩膀才没蹲下去:"周牧你闭嘴吧你!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射箭!"
连沈节都没绷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对于沈节来说,这跟普通人笑到打滚差不多了。
后排的普通官员们更是肆无忌惮。有人笑得直捶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靠在旁边人身上喘不过气。还有人开始模仿周牧的语气:“平均分!你这辈子射得最好的一天!”然后又是一阵爆笑。
年轻文官站在射位旁边,被一群人围着笑了半天,脸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恼。他站在那儿,窘迫得想跑,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里嘟囔着:"我、我知道我射得不好……但我下次一定练!"
"下次?"周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次你还得靠我们拉平均分!"
笑声又炸了一轮。年轻文官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自己也在笑——那种窘迫和笑意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又被摊开的纸。他站在那儿,听着同僚们的笑声,那些笑让他脸红,但没有让他想逃跑。
"行了行了,别笑了。"
苏宸的声音从队列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自然安静下来的分量。笑声像被轻轻压了一下,降了半度。年轻文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苏宸正从主位方向往这边走,怀里还抱着他那把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过来,像是早就打算要过来。
苏宸走到年轻文官面前,停下来:“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你叫什么?"他问。
年轻文官张了张嘴,声音还有点紧:"回王爷,下官姓陈,陈恪。"
苏宸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弓:"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射?"
陈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是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地方射。"
苏宸"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丢人",没有说"你怎么回事",他只是看了陈恪一眼,语气平平的:"没关系。你太紧张了。左肩绷得太死,箭出去的时候带转了。"
陈恪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苏宸会看出来,更没有想到苏宸会告诉他。
"再试一次。"苏宸说。
陈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再试一次。"苏宸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还欠一箭,你射完了我再射。来得及。"
陈恪站在原地,手里的弓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靶子——那支偏了的箭还扎在外环上,像是在嘲笑他。他又看了一眼苏宸——苏宸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像在等一个朋友把东西收拾好一起走。
"我、我……"陈恪咽了口唾沫,"我怕又射偏了……"
"偏了就偏了。"苏宸说,"偏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射,偏了正常。谁第一次不偏?周牧第一次上射场的时候偏得比你还远。"
远处的周牧听见了,立刻炸毛:"我没有!"
苏宸头也没回:"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周牧还想争辩,被旁边的林屿一把按住了肩膀。林屿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你第一次确实偏了……"周牧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陈恪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射位,举起弓,搭箭,拉弦。他的手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瞄准。瞄准。瞄准了很久。
"嗖——"
箭矢飞出去。擦着靶心右侧,扎进了外环。
又偏了。这次偏的是右边。
陈恪放下弓,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还没出口——
"没事没事。"苏宸摆了摆手,语气轻得像在赶一只蚊子,"你太紧张了,手还是抖的。等你什么时候不抖了,就能射中了。"
然后他越过陈恪,走到射位中央。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拉弦。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玄色骑装,金冠束发,但骑装的下摆比平时随意了些,走路的时候衣袂翻卷的角度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浓黑的剑眉,长睫毛,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发光。
“明天让林屿带他去校场练练。”他对方绪说。
话音未落,手指松开。
弓弦“嗡”地一声闷响。那支箭破空而去,声音干脆利落。我根本没看清箭是怎么飞的——太快了,快到我的视线追不上。等我转过头去看靶子的时候,那支箭已经扎在靶心正中间了。尾羽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正中靶心。
苏宸这一下子还挺好看的——有一种,随意的、松弛的、漫不经心的好看。他拉弓的时候胳膊没完全展开,站姿也不标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不是练出来的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国那边先是安静了半拍——然后彻底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刚才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现在又叠上了欢呼声。整个苏国阵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
苏宸把弓放下,回头对陈恪说:“等你练好了,也能射成这样。”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经过陈恪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随口扔下一句:“明天上午去校场,找林屿,让他带你练练。”
陈恪站在那儿,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声音闷闷的:"谢王爷。"
苏宸冲大家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是一阵欢呼声。
苏宸大声喊道:“还有谁想上来射箭吗?再来三个。”
人群前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了。一个年轻官员走出来,走到射位,拉弓,松弦——正中靶心。欢呼声又炸了一轮。然后第二个人举手,走出来,拉弓,正中靶心。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中年官员——拉弓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箭出去偏了一点点,但还在靶心附近。苏国那边照样欢呼,照样有人喊"漂亮"。
下面欢呼声震天。
苏宸他们射完了,转身往座位走。
苏宸经过梁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一下。他凑过去,微微歪着头,嘴唇几乎贴着梁砚的耳廓,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场的两国群臣没一个人能听见。但那个姿态——那种歪头的角度、凑近的距离、嘴唇将触未触的暧昧——让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半拍。
梁砚本来在喝茶。苏宸射中靶心的时候他在喝茶。我们林国这边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的时候他在喝茶。苏宸念方案的时候他也在喝茶。我观察了他五天,他在鹿鸣山干了五件事:喝茶,被苏宸逗,脸红,掐苏宸腰,然后继续喝茶。此刻苏宸凑过来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茶杯悬在嘴边停了半息。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唰”地一下,从耳尖到耳垂到耳廓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那红色还在蔓延——从耳根漫到脖颈,从脖颈漫到锁骨上方隐约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我在朝堂上见过梁砚被弹劾时的样子——面不改色。我在军营里见过他被梁仲卿训斥时的样子——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咬着牙站直的人。此刻苏宸只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放下茶杯。动作很稳,没有慌张,没有失措。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拉惯了弓、握惯了刀、在沙场上杀过无数人的手——伸到苏宸腰侧,掐了一下。
当众。在两国群臣、太子殿下、他亲生父母的注视下。他掐了一个亲王的腰。
苏宸被掐了之后,没有躲,没有恼,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往前凑了凑——往前!往梁砚手的方向凑了凑,像是怕梁砚掐得不够顺手,主动把腰送上去。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像一个刚得了糖吃的孩子,又像一只被主人挠到下巴的猫。他比刚才射中靶心的时候开心一百倍。
周牧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难得的正经:"你还真挺有勇气的,敢上去射。"
陈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残余的窘迫和一点点骄傲:"……下次,下次我不偏了。"
周牧看了他一眼,说:"行啊,下次你自己拉平均分。"
陈恪怔了半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递了杯水过来,苏琮从旁边挤过来,说了一句"你刚才瞄准的时候要是再多松半口气就中了"。
陈恪端着水杯,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同僚中间,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刚才在射位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现在那些汗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轻轻托了一下的感觉。
林国这边——全傻了。
演都不演了。
在我们林国,射箭是有仪式的。站姿、拉弦、瞄准、屏息、松弦——每一步都要做到位。因为你射的不是靶,是你的身份和地位。
但苏宸不演。他连“我在射箭”这件事都懒得装。就是走过去,拉弓,松手,看都不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花一丁点多余的注意力。
而他周围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
射箭结束,苏宸他们嘻嘻哈哈地回来了。周牧还在跟林屿比划陈恪那一箭偏了多少,林屿笑着摇头。苏琮苏湛在争谁的箭更靠中心。沈节已经坐回去翻开了本子。苏宸窝回椅子里,顺手又拿起一颗桂圆。他们是真的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礼部老尚书站起来了。王老大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笏板攥在手里,指节都在抖。他走到苏宸面前,笏板一举,声音洪亮:“苏王爷!老臣有一事不明!方才射箭,贵国为何是你们几位亲自上场?贵国的属官何在?执行层何在?此乃两国会盟之正式场合,射艺展示乃国体之彰显,为何不派专人,而是几位大人亲自下场?”
苏宸剥桂圆的手停了。他歪着头看着老尚书,表情不是被冒犯,是困惑——那种“你在问什么”的困惑。他放下桂圆,擦了擦手,站起来,微微欠身:“是我理解错了,不好意思。下次如果贵国安排这种环节,我提前问清楚流程,不会再搞混了。”
苏宸坐回座位,剥了颗桂圆,嚼了,心想:
行了,给那个林国老尚书道歉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他解释。
今天来的主要有三批人。
第一批是上议院的。我们宗室在上议院只是最顶上那一小圈,圈层往外延展,有依附的、合作的、跟着干活的。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玩不转。
第二批是下议院的。他们今天也来了人,有独立的权力核心,有自己的党派,手里能卡你。他们整天骂我们搞血脉特权,可他们自己呢?次次权力按血脉传,婚姻只看门当户对,无权无势的人根本进不去。真恶心。但他们有票,能斗你,你就得认。
还有第三批人,没有背景的普通官吏。今天真正干活的是他们,最容易在中间被夹碎的也是他们。
我今天带十一个人下场射箭,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上议院这十一张票,今天是来合作的。要撕,给我回去撕。今天谁也不能在我苏宸的地盘上闹。”
王老尚书站在原地,笏板还举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又是一论谈判以后。方绪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老尚书的背影。
周牧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含混地说:“他居然给王老头道歉了。”方绪没接话。周牧把干粮咽下去,又说:“他今天道了两次歉。”
“他以前不会的。”周牧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损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绪忽然开口:“他学会道歉,大概是从梁砚那里开始的。”
周牧说废话,不是大概,就是。方绪看了他一眼。
周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忘了?鹰嘴峡那场仗打完,他把梁砚关在卧房里,第二天放人,然后呢?然后他也没道歉。他给人家煮粥、做桂花糕,把人家在北境养了好几年,但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对不起’。他一直是用做的,不是用说的。”
方绪说后来他应该说了。周牧说肯定说了,不然梁砚能掐他腰?
方绪想起十几年前宗室学堂里的苏宸。那个少年坐在第一排,夫子的问题他永远第一个答完。答完了不举手,不等表扬,就把毛笔搁下,翻开下一页。他从不需要人夸,也不需要人道歉。
“其实他今天给王老尚书道歉,”方绪忽然说,“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大概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宗室大比,笔试考策论。那时候我发着高烧,考完策论就趴在桌上起不来了。他考完自己的,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你还好吗”,没说“要不要叫医生”,就是把我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说:“你第三题论证偏了,不是你不会,是你烧糊涂了。明年再考。”然后他走了。我当时趴在桌上,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冷血。后来我才明白——他当年不是冷血。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人。”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梁砚把他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