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顾深寒的母亲林婉清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四,顾深寒在花店。林星晚出去送花了,店里只有他和团团。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枝洋甘菊——不是在工作,是在发呆。他把那枝洋甘菊从花瓶里抽出来,看了几秒,又插回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像一个被设置成循环播放的程序。
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母亲”。
顾深寒看着这两个字,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需要时间——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他都需要时间。时间用来做什么?用来把自己从“花店角落里的人”切换成“顾家的儿子”。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大到像换了一个人。在花店,他是安静的、放松的、允许自己发呆的。在顾家,他是紧绷的、防备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的。
电话震动了很久,停了。然后又一次震动,这一次是消息。
“这周六回家吃饭。你爸爸也在。”
顾深寒看着这条消息。他爸爸也在——这意味着不是普通的家宴,是有事要说。他父亲顾承泽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每次“也在”都意味着有事情要宣布。上一次“也在”是宣布要分拆出售公司,上上次“也在”是告诉他“我和你妈不会离婚,但也不会住在一起”,上上上次是宣布他母亲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会去”,只说了“知道”。因为“知道”不是承诺,只是确认收到了信息。这是他多年来学会的与母亲沟通的方式——不承诺,不拒绝,不表达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情绪。像打乒乓球,只挡不攻,不让球落地,但也绝不扣杀。
林星晚送花回来的时候,看到顾深寒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花,没有咖啡,没有手机。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悬铃木,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星晚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的坐姿没有变,呼吸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和平时差不多。但林星晚认识他够久了,久到她能感知到一种不属于视觉的信息。那种信息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是通过皮肤、通过空气、通过花店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变化感受到的。就像动物能在地震前感知到地面的微震,她能在顾深寒沉默里感知到风暴的雏形。
“怎么了?”她把外卖袋放在吧台上,走到他面前。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顾深寒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摘掉了围巾,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她手里还拿着送花时戴的那副毛线手套,黑色的,手指处磨得有些发白了。她把手套塞进外套口袋里,等着他回答。
“周六要回家吃饭。”他说。
“回家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我家不正常。”
林星晚蹲下来,和他平视。她蹲下来的动作很快,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在意,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想去?”她问。
“不想。”
“那就不去。”
顾深寒看着她,有一瞬间他几乎相信了“不去”是一个可能的选项。因为她说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好像“不去”和“去”是两个平等的、可以自由选择的对等选项。但在他的世界里,这两个选项从来不对等。“不去”的代价太大了——母亲的沉默、父亲的失望、家族里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在背后说的闲话。这些代价不是用金钱衡量的,是用情绪衡量的。而他的情绪账户,在二十八年的透支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余额可以支付了。
“我去了。”顾深寒说。
林星晚没有说“那你小心点”或者“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像在伤口上贴一张创可贴——创可贴是好的,但伤口在骨头里。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工作间,拿了一枝洋甘菊,插在他外套的口袋里。白色的花瓣从深灰色的大衣口袋里露出来,像一个很小的、无声的、但很确定的信号。
“带着它。”她说。
顾深寒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枝洋甘菊。
“防身?”他问。
林星晚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提醒你,”她说,“你不是只有那个家。”
周六。顾深寒开车去了城东那栋别墅。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色的天空。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很干净,青灰色的石面上有细密的水渍痕迹。保安认出他的车,远远地抬了杆,他甚至不用减速。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标准的握姿,没有松开。口袋里的洋甘菊还在,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黄色的花蕊依然是鲜活的,像一个小小的、不认输的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走进别墅。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花——白玫瑰、白洋桔梗、银叶菊,简洁、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顾深寒看了一眼那束花,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他认识这种搭配方式。白玫瑰和银叶菊的组合,用麻绳绑扎而不是用胶带固定,包装纸是素白牛皮纸,没有丝带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女性化的装饰——这是林星晚的风格。他见过她绑了一百次花束,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她的手艺。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束花,看了三秒。
母亲从客厅走出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无懈可击。她看到顾深寒,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想你了”的停,是那种“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停。
“来了。”她说。
“嗯。”
“你爸爸在书房,一会儿下来。”
“嗯。”
母子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比这两种都更可怕的一种状态——没有对话。两个人站在玄关,距离不到两米,但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二十八年没有说出口的、积攒了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的、巨大的沉默。
顾深寒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茶是龙井,透明玻璃杯里茶叶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水底的小森林。
“你最近很忙?”母亲问。
“还好。”
“还好是多好?”
“正常。”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一家花店?”她问。
来了。顾深寒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不知道会在晚饭前还是晚饭后。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开始摩挲食指指节。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沈屿说的,也许是别的渠道,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是。”他说。
“什么花店?”
“梧桐巷的。”
“老板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审视、判断、以及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敌意。敌意的来源不是林星晚本人——她甚至没见过林星晚。敌意的来源是“失去”。她花了二十八年把儿子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她不能接受有另一个人出现,用几个月的时间就改变了他。
“普通人,”母亲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不同意你这个定义但我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上流社会特有的含蓄,“普通到什么程度?”
“普通到不会调查别人的家庭背景。”顾深寒说。
母亲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变白、变青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是眼神的变化——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攻击前的那一刻。她听懂了。他是在说她当年调查那个女孩的事情,那个他十六岁时动过心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的女孩。他没有忘记。二十八年里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他只是不说。
“你在指责我。”母亲说。
“陈述事实。”
“你觉得我是为了害你?”
“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难道不是吗?”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杯龙井。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一根一根地叠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忘的、绿色的、细小的骨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承泽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衫,头发灰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看不出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顾深寒,又看了一眼妻子,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空隙里判断出了空气中的火药浓度。
“吃饭吧。”他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长方形的餐桌,顾承泽坐在一端,林婉清坐在他右手边,顾深寒坐在对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再坐四个人进去,但没有人会坐。这张桌子从来只有他们三个人,从顾深寒记事起就是这样。没有亲戚来过节,没有朋友来聚餐,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这张桌子是顾家这个“家”的完美隐喻——三个人,保持距离,各自吃各自面前的菜,没有人给对方夹菜。
菜是阿姨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排骨汤。都是顾深寒小时候爱吃的菜——或者说,都是他母亲认为他爱吃的菜。他小时候确实爱吃红烧肉,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后来不吃猪肉了,因为嚼很久。他母亲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现在爱吃什么”,她只是继续做他小时候爱吃的菜,然后在他不动筷子的时候,用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不懂得珍惜”的眼神看着他。
顾承泽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公司的事,”他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深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分拆出售的方案。这是他父亲在董事会上提出的,被顾深寒和沈屿联手否掉了。但那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他父亲不是一个被否掉一次就会放弃的人,他是一个下棋的人,这一步被堵了,他就走下一步。
“不考虑。”顾深寒说。
“不考虑是你的个人意见,还是董事会的意见?”
“两者都是。”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在公司也有股份?”
顾深寒看了母亲一眼。林婉清正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不是笑,是“该说的我都说了”的笃定。
“我知道。”顾深寒说。
“那你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和董事会能决定的。”
顾深寒看着他的父亲。这个男人在他五岁的时候教他下棋,告诉他“落子无悔”;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告诉他“顾家的儿子不能哭”;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告诉他“大学选金融,别选音乐”。他所有的“告诉”都是命令,用教诲的包装纸包着,但拆开之后里面只有四个字——“你必须听”。
“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顾深寒说,“因为我是CEO。”
“CEO是董事会任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