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是我组建的。”
父子之间的对视持续了三秒。顾承泽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意识到这顿饭还有别的菜没上,现在掀桌不是最佳时机。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餐桌恢复了安静。三个人各自吃各自面前的菜,没有人说话。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盆水果,放在桌子中央,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晚饭结束后,顾深寒没有多待一分钟。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顾承泽点了点头,没有起身。林婉清跟到玄关,站在那束白色花束旁边。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
“你总是说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
林婉清看着他的背影。他正在穿大衣,动作很快,像在逃离一个火灾现场。她注意到他大衣口袋里有一枝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有些蔫了。她的目光在那枝花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那家花店的老板,”她忽然说,“是个女孩子吧?”
顾深寒穿大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他说。
“多大了?”
“二十六。”
“做什么的?”
“开花店。”
“家里做什么的?”
顾深寒转过身,看着他的母亲。她站在玄关的灯光下,优雅、得体、无懈可击。她身后的花瓶里插着林星晚扎的那束花,白玫瑰、白洋桔梗、银叶菊,简洁、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林星晚的花店订的花,也不知道她订花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家花店的老板就是他每周三——不,每天都去的那家。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她不是喜欢花,她是喜欢“知道”。知道那家花店在哪里,知道那家花店的老板是谁,知道她儿子的时间花在了什么地方。
“我的事,”顾深寒说,“我自己处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没有回头。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林星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来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饱了吗?”
顾深寒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四个字——“吃饱了吗?”不是“吃得好吗”,不是“家里怎么样”,不是任何一句关于“发生了什么”的询问。她问的是“吃饱了吗”,一个最具体的、最不伤人的、最不需要解释的问题。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说发生了什么,他会说。如果他不说,她就不问。她只问一个他能回答的、不需要揭开任何伤口的问题。
“没有。”他回。
“来花店。我给你煮面。”
顾深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给你煮面”。不是“有家店不错”,不是“我给你点个外卖”,是我给你煮。面是她煮的,碗是她洗的,时间是她给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别墅区。车穿过城东的林荫道,穿过跨海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海面,远处有零星的渔火,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遗落在海面上的星星。他开过金融区的高楼大厦,那些大楼的窗户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加班,在做他以前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现在那些窗户后面没有他。
他在花店。
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巷子。梧桐巷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悬铃木枝丫在灯光下像一幅木刻版画。花店的棉门帘透出暖黄色的光,那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像一条路,路的尽头是门,门的后面是她。
顾深寒推开门的时候,面刚煮好。
林星晚站在那个小小的、只能容一个人的灶台前,把面从锅里捞到碗里。灶台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多一个荷包蛋,一碗没有荷包蛋但加了一勺辣椒油——她知道他吃不了太辣,一勺是极限。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棉麻围裙,头发用铅笔别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灶台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红,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关门,”她头都没抬,“冷气进来了。”
顾深寒关上门,走到吧台前坐下。林星晚把两碗面端过来,带荷包蛋的那碗放在他面前,带辣椒油的那碗留给自己。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双,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顾深寒看着面前这碗面。面条是细的,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荷包蛋煎得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这是他吃过的最简单的面,没有任何复杂的工序,没有任何昂贵的食材,就是一碗面、一个蛋、一把葱花。
但这是她煮的。
在他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之后,在他被那顿丰盛的、摆满了整个餐桌的、三个人各自吃各自的晚饭填饱了肚子却依然觉得饿的时候,她煮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他今晚经历了什么,她没有问,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只是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溏心荷包蛋,然后用那种“吃吧,什么都别想了”的语气说了一句:“关门,冷气进来了。”
顾深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好吃吗?”林星晚问。
“嗯。”
“嗯是好还是不好?”
“好。”
“为什么好?”
顾深寒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在呼吸的、小小的、橙色的心脏。
“因为是你煮的。”他说。
林星晚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吃面的速度变慢了——不是不想吃了,是舍不得吃完。因为一旦吃完,他就要走了,这碗面就吃完了,这个晚上就结束了。她想让这个晚上长一点。再长一点。
吃完面,林星晚洗了碗。顾深寒帮她关了店里的灯,只留下吧台上方那一盏。那盏灯的灯罩是藤编的,光线被编得很碎,星星点点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今天回家,发生了什么?”林星晚终于问了。不是追问,是“如果你想说,我准备好了听”的邀请。
顾深寒靠坐在吧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大衣还穿着,没有脱。他大衣口袋里的那枝洋甘菊,花瓣已经完全蔫了,但花蕊还是活的,黄色的、小小的、像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持续发光的东西。
“我父亲想分拆公司。”他说。
“分拆公司是什么意思?”
“把公司拆成几块,卖掉。他退休,拿钱走人。”
“你不想?”
“不想。”
“为什么?”
顾深寒想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公司的意义、他这些年投入的心血、他不愿意让父亲以这种方式结束职业生涯的复杂情感——这些用商业语言可以说得很清楚,但用人类的语言,他还没有学会。
“因为那是错的。”他说。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因为那是错的”的时候,语气和说“朝北的光养不活橡皮树”一模一样——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不是客观事实,这是他的判断。他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了这件事,得出了“错”的结论。这个标准不是他父亲教他的,不是商场教他的,是他自己的。
“还有呢?”林星晚问。
“还有……”顾深寒停了一下,“我母亲在帮他。”
林星晚的手放在吧台上,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敲着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你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顾深寒说,“他们从来不是一伙的。但他们在这件事上站在同一边。”
“那你呢?”
“我站在对面。”
“一个人?”
沉默。
“以前是一个人。”顾深寒说。
林星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现在呢?”她问。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藤编灯罩的碎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里亮得像一整个银河系。她刚洗完碗,手还是湿的,手指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
林星晚笑了。不是那种“答案让我很满意”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开始承认你不知道了”的笑。一个人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离“知道”更近了一万步。
“不知道也没关系,”林星晚说,“你不需要一个人站在对面。”
顾深寒看着她。
“你可以站在我旁边,”她说,“花店虽然小,但站两个人还是站得下的。”
花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在地下流过。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跳上吧台,在两个人之间找了个位置,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开始了它今晚的第三轮睡眠。
顾深寒伸出手,摸了摸团团的背。橘色的毛在他的手指间滑动,暖的、软的、活着的。他不是在摸猫,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软的、暖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你不需要优秀它才让你摸,你不需要赢它才靠近你,你不需要说“我没事”它才不追问。
你只需要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