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说到做到。
周四早上八点二十五分,梧桐巷的早餐铺刚收完最后一笼包子,杂货店的卷帘门才拉到一半,那只叫“团团”的橘猫还蜷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没睡醒,顾深寒就到了。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出门前来不及仔细打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紧”了。不是放松,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一把长期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轻轻拧松了半圈,音还是那个音,但余音长了那么一点点。
林星晚八点二十八分从巷口走过来,远远看到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然后她看清了是谁,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走得快了。她想。不然这个人会用那种研究合同的语气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加速”,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总不能说“因为我想见到你”。
“早。”顾深寒看到她,把拿铁递过来。
“早。”林星晚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套——是巷口对面那家的,周三也开门的那家。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周三那家休息你可以去对面买”,他就记住了对面那家,并且默认“以后都买这家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U型锁“咔嗒”一声打开,她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
团团从台阶上跳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林星晚走进店里,把包放下,围裙系上。顾深寒跟在后面,把美式放在吧台上,然后走到角落里那把柚木椅子前——站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快递箱。
他转头看林星晚。
“哦那个,”林星晚正在往围裙口袋里插花艺剪,“昨天到的花材,我还没来得及拆。你帮我搬到工作间就行。”
顾深寒弯下腰,把快递箱抱起来。箱子不大但很沉,他抱在怀里,走向工作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用肩膀抵开门,走进去,把箱子放在操作台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林星晚靠在吧台上喝拿铁,看着他从工作间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重新坐回那把已经被清空的椅子上。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你平时几点起?”
“六点。”
“那你今天跟平时没区别啊。”
“有区别,”顾深寒说,“平时起来之后想的是今天要做什么。今天起来之后想的是今天要去哪里。”
林星晚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里?”她问。
顾深寒看着她。
“这里。”他说。
林星晚低下头,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弯起来的嘴角。拿铁的奶泡沾在她上唇,她伸舌尖舔掉,动作很小很快,但顾深寒看到了。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上午,花店来了不少客人。一个年轻男人来买一束送给女朋友的生日花束,要求“不要太贵但要看起来很贵”。林星晚给他配了一束以粉荔枝玫瑰为主的混合花束,加了银叶菊和尤加利叶,包装纸用了雾面灰粉色的进口纸,成品看起来像两倍的价格。
“多少钱?”年轻男人问。
“三百二。”
“好便宜,”男人掏出手机扫码,“我以为要五六百。”
“那是你觉得,”林星晚笑了,“你女朋友觉得值就行。”
男人抱着花束高高兴兴地走了。
顾深寒全程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星晚包花束。她的手很快,选花、修剪、搭配、绑扎、包装,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像一个演奏家在弹一首练了一万遍的曲子。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角往下撇一点点,但眼睛是亮着的,像有两盏小灯在瞳孔后面点着。
“你看什么?”林星晚头都没抬,但知道他在看她。
“看你卖花。”顾深寒说。
“卖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刚才说‘你觉得不值,你女朋友觉得值就行’,”顾深寒说,“这句话的逻辑不对。”
林星晚抬起头。
“哪里不对?”
“价值是由买方决定的。你觉得值不值不重要,买方觉得值就行——这是一个正确的商业逻辑。但你刚才的表达里,你把自己放在了‘卖方’的位置,把那个男人放在了‘买方’的位置。你没说自己觉得值不值。”
林星晚眨眨眼。
“我不需要觉得自己值不值啊,”她说,“花又不是买给我的。”
“但你是卖花的人。你对自己的产品应该有估值。”
林星晚放下手里的剪刀,认真地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你是不是在用一个金融模型分析我卖花?”
顾深寒沉默了。
“是。”他说。
林星晚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声在花店里回荡,震得风铃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深寒问。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单纯地、像做田野调查一样地,想知道答案。
“我笑你这个人太好玩了,”林星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别人看花店是看花好不好看,你看花店是在看估值模型。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Excel?”
顾深寒想了想。
“装了不止一个。”他说。
林星晚笑得更厉害了。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顾深寒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笑得头发都在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一个人笑成这样你不跟着笑一下好像不太礼貌但你又不会笑所以只能用嘴角意思一下”的微表情。如果林星晚没趴在吧台上笑,她一定能看到。
但她没看到。
那天下午,林星晚接了一个急单。一个新娘的婚礼在两天后,她原本订的手捧花出了质量问题,急得在电话里快哭了。林星晚安抚了她十分钟,确定了新的花材和设计方向,挂了电话就开始翻库存。
“缺白色洋牡丹,”她对着库存单皱眉,“白色洋牡丹现在的季节不好拿货,常规供应商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供应商说没有,第二个说没有,第三个说可以调货但要后天到——来不及。她挂了电话,咬着嘴唇盯着库存单,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需要多少?”顾深寒问。
“十枝。不,保险起见要十五枝。”
顾深寒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放在耳边。
“是我。帮我查一下,今天之内能调到白色洋牡丹吗?对,洋牡丹,白色的。十五枝。半个小时。”他顿了一下,“不管什么渠道,价格不用考虑。”
他挂了电话,对林星晚说:“十五分钟有回复。”
林星晚看着他,手里的库存单被她捏出了褶皱。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助理。”
“你助理能调到白色洋牡丹?”
“他调不到,”顾深寒说,“但他能找到能调到的人。”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帮我做这些”,但她没说。因为十五分钟后,顾深寒的助理真的回了电话——说城南一家高端花材供应商有货,已经预留了二十枝,随时可以去取。
“地址发给我,”林星晚拿起车钥匙,“我现在去取。”
“我开车。”顾深寒站起来。
“不用,我骑电动车快。”
“下过雨,路滑。”
“我骑了三年了,不会滑。”
“林星晚。”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但他没有用身高制造压迫感。他站的姿势甚至有一点内收——肩膀微微往前,下巴微微往下,像一棵知道自己太高了所以主动弯腰的树。
“让我开,”他说,“你指路。”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比平时乱一些的头发,看着他那件没有熨得很平整的深灰色薄大衣。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那你不能开车。”
“能开。四个小时够了。”
“四个小时不够。”
“我在德国出差的时候,连着三天每天睡两个小时,照常开会。”
“那是德国,这是城南。德国没有电动车。”
顾深寒看着林星晚,林星晚看着顾深寒。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我打车。”顾深寒说。
“好。”林星晚笑了。
他们一起去了城南。顾深寒打了车,林星晚坐在后座指路。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俩是情侣吧?”
“不是。”顾深寒说。
“还不是。”林星晚说。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深寒,又看了看林星晚,笑了:“哦——懂了懂了,快了快了。”
顾深寒没有接话。他转头看窗外,车窗外是雨后放晴的天空,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有人用梳子梳过。林星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她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泥渍。她的头发被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在用手机回消息,手指敲屏幕的动作很轻很快。
顾深寒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耳朵上的绒毛照成了淡金色。她的耳垂很小,没有打耳洞,干干净净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
他移开了视线。
不能再看了。他想。再看就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
他还是不知道。但那个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远远地看到了陆地。不是“到了”,是“快到了”。这个“快到了”比“到了”更让人紧张,因为你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未知,而是“终于”。
在城南花材市场取了白色洋牡丹,二十枝,品质比林星晚预想的还要好。她抱着花站在路边等车,低头闻了闻,笑了。
“好的花材是有味道的,”她对顾深寒说,“不是香味,是一种‘我活着’的味道。绿腥气,带一点点甜,像割完草之后的空气。”
顾深寒接过她手里一半的花,帮她分担重量。
“我闻不到。”他说。
“你闻的方式不对,”林星晚说,“你不能‘去闻’。你要呼吸,然后让味道自己进来。”
顾深寒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