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水里。不是游泳池,不是浴缸,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无边的深蓝色海域。水是冷的,但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种包裹住全身的、柔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冷。
他往下沉。
不是挣扎着下沉,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划水了”的下沉。手脚都松开,身体变得很重又很轻,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叶子,终于放弃了漂浮,安安静静地往河底落。
水面上有光。
但他不想上去。
深水里很安静。没有电话响,没有人叫他“顾总”,没有母亲带着关切实则审判的目光,没有父亲永远缺席的餐桌。只有水声,噗通,噗通,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水外面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面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是从水下面——从更深更深的、他以为没有人能到达的地方传来的。
“顾深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顾总”,不是“小寒”,不是任何带着身份和期待的称呼。就是这三个字,顾、深、寒,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柔软的、像把一块冰放在手心里焐着的感觉。
“顾深寒。”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不是他公寓里那种极简主义的、冷白色的射灯,是一盏暖黄色的、带着藤编灯罩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像被水洗过一遍。
他不认识这盏灯。
他躺在一张沙发上。沙发不大,他的腿有一截悬在外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奶白色的,棉质的,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毯子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像小时候晾在院子里的被单。
花店。
他躺在花店的沙发上。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暴雨、没打伞、站在巷口、她跑出来、吹风机、粥、然后……然后她抱了他。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顾深寒试图坐起来,但头很重,像被人往里灌了铅。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发现自己的风衣被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鞋子被整齐地摆在门口,脚上穿着一双——他低头看了一眼——毛绒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的脸,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钟。
“你醒了?”
林星晚从工作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花艺剪,围裙上沾着几片绿叶。她的头发比平时乱,马尾扎得歪歪斜斜的,像匆忙间随手一绑。
她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手背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薄荷般的触感。
“烧退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藏不住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七,我差点打120。”
“昨晚?”顾深寒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林星晚说,“你在我店里睡了一晚。”
顾深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羊绒衫还在,裤子和袜子都在。毯子滑到腰际,露出他放在腹部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退热贴,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
“你给我贴的?”他问。
“不然呢?店里又没有田螺姑娘。”林星晚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先喝点水。你的嘴唇干得起皮了。”
顾深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像被人提前试过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他问。
“你靠在我肩膀上就不动了,”林星晚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敢回忆的事情,“我以为你在休息,叫了你两声你没反应。然后我发现你的额头特别烫。”
她顿了一下。
“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顾深寒。我当时真的差点打120。”
顾深寒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没睡好。她把沙发让给了他,自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凑合了一晚。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像是贴了有一阵子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缩到身后。
“没什么,剪花的时候不小心。”
“什么时候剪的?”
“……昨晚。”
“昨晚你在剪花?”
“睡不着,就起来理了理花材。”
顾深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指,她也看着她的手指。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但沉默把这段距离拉得很长很长。
“你昨晚做噩梦了。”林星晚忽然说。
顾深寒抬起头。
“你一直在说梦话,”她说,声音很轻,“说‘不要拿走’。说了好几次。还有一次你说‘我不是故意的’。”
顾深寒的拇指开始在食指指节上摩挲。
“你还说什么了?”他问。
“你说了一个名字,”林星晚看着他,“团团。”
顾深寒的手指停住了。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玻璃窗移到了地板的中央,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上升、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团团。”林星晚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追问,是轻声的、像在念一首诗里不认识的字一样的、小心翼翼的重复。
顾深寒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头的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猫。”他说。
林星晚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五岁的时候养的,”顾深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色的,很胖,跑不快。我给它起名叫团团,因为它缩起来的时候像一个雪球。”
他停顿了一下。
“它每天晚上睡在我枕头旁边。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还在。我上学之前会跟它说‘我走了,你等我回来’。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看我。”
林星晚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离他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妈把它送走了,”顾深寒说,“她说我玩物丧志,影响学习。她说顾家的儿子不能为一只猫分心。”
“她跟你说过要把猫送走吗?”
“没有。我放学回家,它就不在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你别问了,以后不许再养猫’。”
顾深寒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决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做的那个动作。
林星晚没有催他。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枝洋甘菊,放在他的手心里。花的重量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花瓣蹭过掌心的触感,像一片很小很小的、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你知道吗,”林星晚说,“洋甘菊的花语是‘苦难中的力量’。不是‘一帆风顺’,不是‘幸福美满’,是‘苦难中的力量’。因为苦难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力量也是。”
顾深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洋甘菊。花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缩微的太阳。
“我哭了一整晚,”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一面冰墙上出现了第一道纹,“我妈第二天早上进我房间,看到我枕头是湿的,说了一句——‘为一只猫哭,你以后怎么当顾家的儿子’。”
裂缝变深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哭过,”他说,“不是因为我不能哭。是因为我觉得哭没有用。不会把猫哭回来,不会让我妈改变主意,不会让任何人……在乎。”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标记,写着:我在这里。
“顾深寒,”她说,“你哭的时候,我在乎。”
顾深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悬铃木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看到了那个影子——穿着皱巴巴的羊绒衫、头发乱糟糟、手背上贴着退热贴的、二十八岁的顾深寒。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她的眼睛里的自己。
没有更好看,也没有更难看。
就是被看见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说。
林星晚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难过,”顾深寒说,“我最怕的是——有人对我好,然后我不知道怎么还。”
林星晚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温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傻瓜”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的笑。
“顾深寒,你以为感情是还债吗?”
顾深寒的表情告诉她:他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感情不是借钱,”林星晚说,“你给我一个苹果,我不需要还你一个橘子。我只需要……下次我有苹果的时候,也给你一个。不是因为‘欠’,是因为‘想’。”
顾深寒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的意思。
“你现在,”他一字一顿地说,“在给我一个苹果。”
“对。”
“你‘想’给我。”
“对。”
“不需要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