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闻不到。”
“你太用力了。放松。不是用鼻子闻,是用整个脸闻。闭上眼睛试试。”
顾深寒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风从城南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尾气、灰尘、路边烤红薯的香气、和怀里那一束白色洋牡丹的、极淡极淡的、像纸一样薄的气息。
他闻到了。
不是香味。是一种“活着”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林星晚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
“闻到了?”她问。
顾深寒点了下头。
“什么味道?”
“绿的。”他说。
林星晚笑了,没有纠正他“绿的不是一种味道”。因为她知道,在他的词典里,“绿的”不是一个颜色,是一种感觉。一种他从五岁起就没再感觉过的、活着的感觉。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花放在后座中间,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各自弹开。谁都没有说话。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唱的是“我曾经以为,最远的是距离,后来才知道,最远的是在你身边却不敢靠近”。
林星晚听了两句,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不好听?”顾深寒问。
“好听,”林星晚说,“但我不想听。”
顾深寒没有问为什么。
但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怕歌词替她说出她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回到花店,林星晚开始处理婚礼手捧花的设计。白色洋牡丹、白色蝴蝶兰、白色小苍兰,搭配银叶菊和蕾丝花,整体是一个温柔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球形。
她工作的时候不说话了。不是不高兴,是进入了“心流”状态——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在花上、在那个即将诞生的作品上。她调整每一枝花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不满意,拆掉重来。再退后一步看,满意了,拿起手机拍照发给新娘。
新娘秒回:“太好看了!!!!就是我要的!!!谢谢你!!!”
后面跟了三个哭脸emoji。
林星晚看着那三个哭脸,笑了。不是那种“完成任务”的笑,是那种“我的花让一个人开心了”的笑,满足的、踏实的、像吃饱了饭一样的笑。
顾深寒全程看着。
他看她的时间比他以为的长。他以为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但实际上他几乎没有移开过视线。他的咖啡凉了,他没喝。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看。
他坐在那把柚木椅子上,像一个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从这个角落延伸到了整个花店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她的手拿起一枝花,他的眼睛就跟着那枝花。她的手拿起剪刀,他的眼睛就跟着剪刀。她的手停下来,他的眼睛就停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不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那是长期握花艺剪留下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想知道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茧长了多久了。
他想知道她每天几点睡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喜欢下雨天还是晴天、怕不怕黑、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有没有怕到发抖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想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顾深寒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太大——比它大的念头他每天要处理几百个。是因为这个念头没有目的。它不是用来达成任何目标的,不是用来解决任何问题的,不是用来创造任何价值的。它就是单纯地、赤裸裸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
他想知道她的事。
因为是她。
“顾深寒。”
林星晚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你在发呆。”林星晚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拿着那束还没最后定型的手捧花,“你也会发呆?”
“会。”
“你想什么呢?”
顾深寒看着她。
“在想你为什么开了一家花店。”他说。
林星晚把手捧花放在工作台上,擦了擦手,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想了想。
“因为花不会说谎,”她说,“你给它多少阳光、多少水、多少肥,它就长成什么样。它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故意不开花,也不会因为你多浇了水就假装很开心。它很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东西。”
顾深寒点了下头。
“你呢?”林星晚问,“你为什么做金融?”
“因为不会亏。”
“不会亏?”
“做别的可能会亏,”顾深寒说,“做金融,只要够聪明、够努力、够冷静,就不会亏。可控。”
林星晚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水杯。
“你有没有做过不可控的事?”
顾深寒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
“什么事?”
“养猫。”
林星晚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你养猫的时候,控制不了什么?”
“它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它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它想理我就理我,不想理我就不理我。”顾深寒顿了一下,“我控制不了它喜不喜欢我。”
花店里安静了一瞬。
林星晚把水杯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顾深寒,你觉得控制很重要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可控的东西,最后都会失去。”
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层冰还在,但冰面上多了很多细细的裂纹,像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但一定会碎。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有些东西不是靠控制才能留住的。”
“靠什么?”
“靠信任。”
顾深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被珍视”错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你好可怜”的潜台词。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你信任我吗?”林星晚问。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在花店门口,在她母亲来过之后,在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了解真正的你再来找我”之前。那一次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信任你,”顾深寒说,“但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不怕。”
林星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怕。
他不是在说“安全”,不是在说“舒服”,不是在说任何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正面感受。他说的是“不怕”——一个以“怕”为参照物的词。对于从来不承认自己在怕什么的人来说,说出“不怕”,等于承认了“怕”的存在。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信任。
但他知道,在这个有阳光、有花香、有橘猫、有一个蹲在地上写花牌的女孩的花店里,他身体里那个持续了二十八年的“害怕”,暂停了。
哪怕只是暂停。
那也够了。
“顾深寒。”
“嗯。”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关店?”
“六点。”
“那我六点走。”
林星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十二分。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她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天就没了。但今天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楚每一分钟是怎么流走的——被花剪咔嚓一声剪断,被水龙头哗啦一声冲走,被风铃叮铃一声响过。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来。
八点二十五分。或者更早。或者——如果他能起得来的话——也许更早。
“顾深寒。”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是周五。”
“我知道明天是周五。我问的是——你还来吗?”
顾深寒看着她。夕阳开始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坐的那个角落。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但这一次,光的那一半比阴影多了一些。
“我每天都来。”他说。
不是“我想来”,不是“我尽量来”,不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我每天都来”。像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像签署一份没有附加条款的合同,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因为他决定了。
林星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工作台上的花材。
她的手指有一点不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然后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明天,他还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