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你现在还。但你以后也可以给我一个苹果——不是因为我给了你,是因为你有苹果的时候,你想给我。”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枝洋甘菊。
“我没有苹果。”他说。
林星晚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但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冷笑话——他是认真的。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给了多少——那盆被认真养了大半年的橡皮树,那张被他保留了两周的养护卡片,那个开了四十分钟车送来的巴斯克蛋糕,那句“我没有别的日子”。
这些都是苹果。
只是他不知道。
“那你就先收着我的苹果,”林星晚说,“等你有苹果了再说。”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枝洋甘菊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花瓣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沙发扶手,蹭了蹭顾深寒的胳膊,然后蜷在他的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深寒低头看着那只猫。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林星晚说,“巷子里的野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管它叫什么的,反正它也不答应。”
“你应该给它起个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
顾深寒看着那只橘猫。它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甩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橘子。”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梨涡深得能装下一整颗糖。
“顾深寒,你是不是只会用‘小’和‘颜色’来起名字?小叶子,橘子。下一个是不是叫小白?”
顾深寒想了想。
“也不一定,”他说,表情非常认真,“可以叫团团。”
花店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比安静更深的一种沉静。
团团。
五岁时被送走的那只白猫。
顾深寒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小叶子”“橘子”一模一样——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像在说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但林星晚听到了。
她听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东西——那个哭了一整晚的五岁男孩,那句“你以后怎么当顾家的儿子”,那扇再也没有猫蹲在门口等他的家门,那二十八年来再也没有对任何活物说出过的名字。
“好,”林星晚说,声音有一点点不稳,但她在笑,“那就叫团团。”
她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喵”了一声,没有反抗。
“团团,你有名字了,”她对猫说,“以后你再也不是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了。”
顾深寒看着她和猫说话的样子。
她说“你再也不是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了”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她的围裙上沾着花泥和绿叶,头发又散下来了几缕,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心跳一直都有。是一种更深处的、更缓慢的、像沉睡了一个世纪的什么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发现,当他看着林星晚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在一个深海里往下沉。
他觉得自己在被往上拉。
很慢。很轻。
像一枝洋甘菊从土里发芽,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探出那么一点点绿色的、嫩得几乎透明的头。
“林星晚。”他叫她。
“嗯?”
“你今天几点开门?”
“已经开了啊,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是说,”顾深寒顿了一下,“明天。明天几点开门?”
林星晚看着他。
“八点半,”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明天是周四。”顾深寒说。
“我知道明天是周四。”
“你说过,我不用每周三都来。”
林星晚想起了昨天——不,是昨天吗?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意识到从她说那句话到现在,其实只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这二十四小时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过了一个季节。
“我说了,”她说,“你可以不用每周三都来。”
“那我周四来。”顾深寒说。
林星晚看着他,慢慢地弯起嘴角。
“我周四是八点半开门。”
“我八点半到。”
“你能起得来?”
“能。”
“你确定?”
“不确定。”顾深寒顿了一下,“但我可以试。”
林星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边的花材。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因为她的嘴角已经弯到了耳朵根,梨涡深到她觉得可以拿来当酒杯。
“那你试吧。”她说,语气正常得不像话。
顾深寒点了下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站稳之后,拿起叠好的风衣,走到门口穿鞋。
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被他脱下来,整齐地摆在沙发前面。
他穿好自己的皮鞋,推开门。
雨后的梧桐巷有一种被洗过的清新。悬铃木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阳光照过去,整条巷子都在发光。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早餐铺葱花饼的味道,还有从花店里飘出来的、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
“顾深寒。”林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她站在花店门口,逆着光,像第一个傍晚一样。但和第一个傍晚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路上吃,”她把纸袋递给他,“皮蛋瘦肉粥,还是昨天那家。蒸饺我换成了虾仁的,你不是不吃肉吗?”
“我没说不吃肉。”顾深寒说。
“你是没说过,但你每次吃肉都嚼很久。虾仁不用嚼那么久。”
顾深寒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的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一个圆圈,两个点,一个弯弯的弧线。
林星晚画的。
“谢谢。”顾深寒说。
这一次的“谢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生硬的,不是学习后的模仿。是自然的、流畅的、从嘴边滑出来的、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一门外语的第一句日常对话。
林星晚听出了这个区别。
“不客气,”她说,“明天见。”
顾深寒看着她,点了下头。
“明天见。”
他转身走出梧桐巷。阳光落在他的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星晚还站在花店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笑。
因为他听到了风铃的声音——她没有推门,风铃不会自己响。
那是她用手拨了一下门框上的风铃。
叮铃。
像一句没有声音的、她没说出口的话。
顾深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右手提着那个画着笑脸的纸袋,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的拇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食指指节。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嘴角没动但法令纹动了”,是真的、用力的、嘴角弯到不能再弯的、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笑。
没有人看到这个笑容。
梧桐巷的悬铃木看到了。早餐铺的热气看到了。那只叫“团团”的橘猫蜷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慢慢地甩着,没有抬头看。
但它在那个笑容里,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虽然现在是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