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地摁着电梯按钮,像是身后有恶魔追赶一般,恨不得马上回到宿舍。
终于回到宿舍,她一股劲地埋头在被窝里,双手掩埋着脸蛋闷头放声痛哭起来。
如果被妈妈知道她竟然和一个男人纠缠不休,会不会痛恨自己?
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攀附有钱人家的大学生,并且还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学那些学生和有钱人纠缠。
妈妈认为那是一种违背做人原则的行为,她是千叮万嘱自己千万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夏听雨回想刚才的场景,耳边回荡起童年响过无数次的咒骂声飞快在闪过,“隔壁村的寡妇真是丢人,克死自己的丈夫,现在又和村里的寡佬勾搭在一起,进进出出,搔首弄姿的,看好你们自己的丈夫,免得哪天被这不要脸的狐媚子勾搭去了。”
“儿子,不要和她靠近!这娘出了名的骚寡妇,说不定女儿也是这种货色呢!”
从小到大,她在老家听得最多的不是别人的和颜悦色招呼,而是难看入耳的谩骂声。
渐渐地她为了撇清证明自己不是和龙楚梅一样的货色,夏听雨从小按步规矩,内敛保守,上到大学她的穿着哪怕在G市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她依旧穿着长袖长裤,从来没有穿过短裤,哪怕在同寝的女生宿舍。
在寝室,夏听雨从来没有舍友面前脱过衣服,而舍友们每次赶早八的时候总能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脱掉衣服换内衣之类,她们总调侃她以后你要是结婚了怎么办,难道让你老公在你床上让他回避。
很明显,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她不相信她能够谈恋爱步入婚姻殿堂。
夏听雨知道,自己是属于回避型人格。
哪怕大学总也会有那么几个男生想要追求自己,她只要发现男生有这样想法的苗头,她便会及时掐灭这把火焰,退回自己的壳子里。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和男生同桌,因为她早年丧父又内向,从来没有和哪位异性如此近距离靠近,她便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生理反应,她不敢看男生,也会脸红得发烫,甚至大腿根也会不自觉地发烫,整个人都会像发烧一样滚烫,后面她就和老师申请和女同学同桌。
大学的时候她清楚地自己这是对亲密关系有着消极的态度,不相信男女之间能够保持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
她对男生女生都有很强的界限,很少对人剖心,所以她交到的朋友不多,真心朋友只有一个温嘉琪。
无论在高中还是大学,只要有男生和女生过分地亲近她,她便会开始疏离排斥,因为一旦深入交往,朋友总会问到家庭,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家庭,自己是被龙楚梅捡来的,而且八岁便丧父。
她从不开口主动谈这些,也从不提,因为她根本不想得到别人的同情。
与其享受同情,不如享受破茧重生这个词。
所以成长以来,夏听雨过于独立,不喜欢依赖,以至于在缺乏母爱的环境下许久没有想起过被人保护的滋味了。
大学那时她穿裙子也只会穿到脚踝长度,从来不会选短裙,哪怕膝盖长度。在传统文化的熏陶下,她喜欢穿改良旗袍,但大多数是七分袖子,而且下身必然会搭配一条轻盈的白色阔腿裤,这样一搭配颇有久置于茶室的深闺女子。
也许大学毕业出来社会,她看惯了人间冷暖,又或许在好闺蜜的陪伴下,夏听雨改变了有点,但又好像没有。
干净纯洁的诗词世界包裹着一个干枯破碎的灵魂。她用教条,封闭,枯燥压迫自己的心灵,但她的底色的确是喜欢孤独,喜欢冷板凳的钻研。
苦恼徘徊之间,夏听雨脑子里总是浮现龙楚梅冰冷灰暗的眼神,又会想起她那放浪大胆的行为,她的举动无疑是挑战着传统女性的权威,驾驭在男性与女性的淫威。
龙楚梅教导出来的循规蹈矩、安分老实、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朝夕之间就成和身份不对等的厂二代拉扯纠缠不清的攀附女。
是否因为她太过于压抑得过分清醒,所以才会有这一种举动,才会让异性轻松地靠近她这个人群中的异性人。
可是,她不想做,总会有人强迫你做。
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妈妈如果见到自己这样会不会很失望?
夏听雨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很疼,躲在被窝里的眼睛不断地掉眼泪,抽噎不止。
她有些闷得厉害,扒开被子,周围黑漆漆一片,打开床头灯,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婴儿肥的白皙小手沾满了泪水,透过灯光,昏黄的光线照得指缝白里透红。
邻居总夸她的小手贵气满满,而妈妈总也在身旁反驳,贵气不贵气不重要,只希望女儿能和爱的人恩爱一生。
龙妈妈虽然前半生浪荡狂野,但后半生她渐渐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女儿的姻缘,便收敛了几分。
从小到大夏听雨都是品学兼优,一直是年级里的第一,年年得到学校的资助和奖学金。
也许是潜意识她要做到高处不胜寒,才能抵住心里的那份荒凉,从而借口不耻于从不属于她的那份众星捧月。
高中毕业后龙楚梅不愿意她填汉语言的专业,要求她改成理科专业或者赚钱的专业。
“非要上大学,就不能选汉语言专业。大把的专业,偏偏选一个乞丐专业,能赚个什么钱!你想去当个两三千工资的小学老师还是去厂里当个没出息的文员?还是你以为你那点偷诗的本事就妄想以后能成为诗词大家呀?想点实际点的吧!要是这样,还不如像你隔壁大娘家的女儿老老实实地工作,早点趁着青春还能挑个稍微有钱的家庭结婚嫁了不好吗?非要念个什么汉语言专业,你是天天写那些破玩意诗歌发疯成魔了是吧?”
“你以为你写个破诗就能成为诗人啊?发白日梦呢?说你单纯得傻呀。你最好给我改志愿,否则你就等着嫁人吧!”
“我跟你说,就算以后去了大城市读书工作,心也不能野,像咱们村出去打工的,变得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少吗?成天穿得像个花孔雀,白皮胭脂粉让村里人笑话,家里长辈脸都给丢完了,别说还没确定关系就跟人家睡的,听了男人花言巧语跟人家上床,肚子被搞大又被金主抛弃灰溜溜跑回来,不嫌恶心的。”
“.........”
夏听雨的大脑回荡着龙楚梅喋喋不休的唠叨,要安分守己、要低调、要做个好女人..........
尽管她并不是严丝合缝地走上龙楚梅规划的道路,因为她萌生了考研古代文学专业的念头,但大体是那样合格的。然而,她的生活本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楚君问的纠缠让她感到深切的无力感。
他的一步步靠近,强势和压迫令她像是一个随时要被撕毁的蝴蝶标本,陷入一场折翼的沉沦,这个沉沦的代价是在血腥和疼痛里背叛放逐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挫骨扬灰。而那里又好似是孤岛海面上漂流的唯一一块孤木,是关峡口大坝唯一的发泄口。
夏听雨出生在阴历九月,这是把她从田埂头上捡回家的龙楚梅告诉她的。
一直到今天,夏听雨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日生人,父母在何方,家中实际给她起了什么名字。
抱她回家的夜晚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龙楚梅便给她取名夏听雨。
大抵是从心底讨厌要遗弃,所以才会有人趁着月黑风高的晚上,坐上大老远的车,跑到一个陌生的村庄,把她丢弃在乡野间吧?
龙楚梅是二婚嫁给夏七福,夏七福清醒时喜欢高谈阔论,混沦时喜欢酗酒。嫁到夏家的龙楚梅没有生出一儿半女,重男轻女的婆婆对她更是没好脸色,看着她捡回一个女娃娃,自己眼看也是要埋入土的人,女娃也罢,能给他儿子也能养老送终,最后也只能咬牙同意抱养这个孩子,才有长大的夏听雨。
...............
是啊,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
有自己热爱的诗歌研究事业,有相爱的伴人,为爱的人生一双儿女,洗手做羹汤,做一个事业有成的贤妻良母,没想到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要眼见被打碎。
她一阵恍惚,妈妈常说,要有女孩的自爱,要有独立的精神。
可是有时候她会恨自己太过清醒,又会恨自己过于清醒而不得其反的执拗放纵。
就像今晚的一切,也许也有自己的一点放纵吧。
罢了,只要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重新开始,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她还有梦想要继续,其他都是浮云。
夏听雨仿佛被人抽空了灵魂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进浴室,洗了许久的澡,才浑浑噩噩地躲进被窝睡觉。
也许是她哭得太久了,累了,竟然一躺下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