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夏听雨见识了楚君问表里不一的恶劣因子后,内心隐隐不安,辞职的念头已然如种子深根心底,随时蓄势待发。
可纵然如此,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地蒙上了一层冬日阴天的薄薄雾霾,雾里看山,又像晚春潮湿的梅雨天气里那面怎么擦拭都擦不干净的,镀上一层水汽的镜面。
沉迷诗书自诩书呆子的夏听雨心里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闷闷的窒息的感觉。
她理性地将这种症状归结为是昨晚睡得不安稳身体机能休息不足的原因吧。
昨夜的狂风暴雨吹得她早已铸造好的围墙摇摇不安,为了抵挡住滋扰的入侵者,她必须改头换面。
也许是凌乱不堪的工厂,还有死气沉沉的气氛,这位养尊处优视野高眺的大少爷见到夏听雨年轻俏丽的新鲜青春面孔,才会看上她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生命劲儿,这种大少爷见惯灯红酒绿,也在高端的名人局识人无数的名媛中流连,恍恍惚惚闯入一抹青涩的寡面,便会觉得她“一骑绝尘”吧。
那她就迂回另一个策略。
夏听雨决定她要改变年轻的穿着,模仿工厂上了年龄的妇女穿搭,上衣配上一件淡杏色的细波点长袖上衣,胸线以下是拼接设计,拼接处露出微微的木耳边,领子是蛋糕褶皱的木耳边,下身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下身随便搭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为什么说搭小皮鞋呢?因为曾经有一次夏听雨穿了一双珍珠玛丽皮鞋,这本是很学生的搭配,再正常不过了,然而三十五岁的范师傅竟然破天荒地取笑了一番她说怎么搭配得这么不伦不类呀。
回想起那天的画面,夏听雨郁闷许久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偷笑。
范师傅尚且如此看待,那么工厂里面的所有人一定也会认为这样搭配奇怪,那真可谓一个好办法。
须不知道,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夏听雨在诗书和英文诗歌的沉淀下,那股知性的书卷气越发得由内而外自发,无关外貌,无关衣物。
在楚君问看见夏听雨的第一眼便觉得这种气质无关乎外物,而是她本身由内而外自发的独特气貌。
恰恰夏听雨自以为穿着保守遮蔽纤细手臂的长袖衣服,在楚君问的眼里反而觉得有种一眼的惊艳,木耳边的点缀无疑给本娴静内敛的夏听雨增添了文雅的淑女气和知性的书卷气。
夏听雨走到工厂电梯门口,微微侧身按下电梯按钮,侧目发现那抹令人讨厌的身影,楚君问刚好走进楼层拐角向电梯这条路走来。
她下意识地逃进楼梯,不经意间的一瞥,看着他的眼睛,浓墨顿点般的漆黑。
夏听雨立刻加快脚步,害怕不远处的楚君问追赶上来,三层阶梯当一步地加快逃离,终于赶上工厂楼层,大气轻喘但仍不懈怠,疾步走进办公室,也不管远处尾部的英子喊她做什么。
回到办公室的夏听雨估摸着过十分钟后再去外面打热水免得再撞见那家伙,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餐,打开电脑主机,拿出手机微信扫码登录后台自己的账号后,这才拿起保温杯去打水。
夏听雨松弛地打开紧闭的门,双手捧着一个可爱的肚子保温杯走在人行道上,远处从楼梯口外推开工厂大门的楚君问闯进了她清澈的双眼,贴着杯身指尖加紧了力度。
他穿着橘黄灰的T恤,下身配着一身休闲的黑色西装裤,放在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一身衣服,放在他身上,却不得不承认是真的是行走的衣架子。
白皙的皮肤,高挺如山峰的鼻子,硬朗锋利的下颌线,如弓的眉骨却丝毫不压眼,薄薄的双唇,饱满的喉结,丝毫不逊色男明星杨洋这一类。
T恤上的色彩饱满的国潮图案无疑给这个疏离硬朗的男人镀上了一层张扬恣肆的少年气息,宽肩窄腰,长腿阔步,妥妥的荷尔蒙炸弹雾,杀女于无形中。
仅仅几步的人行道,楚君问的出现便会引起尾部剪线少女老妪的频频抬眸。
想起他昨日对她的恶劣行径和玩味的口吻,夏听雨就觉得这家伙哪哪都不顺眼,但也胆小不敢公然表露,只能远远地朝那人狠狠地瞪了一眼白眼。
楚君问迎面款款走来,并没有错过夏听雨眼里投来的怒意,眼睛像一汪过于刻板平静的潭水,深不见底,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也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
然而他疾步上前恰好与夏听雨在人行道的拐弯处迎面相碰。
楚君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肩并肩地交错转向各自的方向。
夏听雨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肩膀擦肩的那一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心又倏然微皱,像是对她有颇多不满,仅仅一瞬间的擦肩,眼波却暗流汹涌。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与他错开视线,转过身后的饮水机,强装镇定地按下热水键,咕噜咕噜的流水掩饰了她紧张的心跳。
夏听雨思忖了一阵,再忍忍,很快就能辞职了,现在还不能得罪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背对他的夏听雨依旧觉得如芒刺背,那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她的后背,无需侧身,仅凭尾部查货大姐若有其事东看西望的表情便了然于心。
夏听雨实在是后悔出来打水得太早,她应该再晚个半小时来,而不是现在,还要在这里苦苦承受尾部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一不留神保温杯的水装得太满了,欲溢未溢出的状态,夏听雨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保温杯端到与下巴高齐平,杯子摆在自己的面前,定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免得走路溢出人行道免得打滑路面。
鬼使神差地也定在了楚君问的视线内,他的视线刮过她,又停在她小心保护的保温杯。
夏听雨精准地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被他这么一盯,脸又越发地发烫,最后只好在他炙热的视线内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刚放下保温杯,她便被赵星昊调侃她的脸比唇印还要红,她只能抿唇尴尬解释水太烫的原因。
不知怎的,楚君问索性不装了,想要洗水唛直接略过车间师傅直接明目张胆地走进办公室,直接对夏听雨索要102款的洗水唛。
很明显102款就是昨天新裁剪的大货裁片,怎么可能一早上班就打好呢,夏听雨闻言只好立刻起身安排打印。
绕过楚君问,来到他面前专门打印洗水唛的电脑前,输入102款款号,勾选,然后蹲下将洗水唛纸固定在机器轴轮上,才起身点击页面的洗水唛打印按钮,机器开始嗡嗡地运行工作。
她一起身才发现高大挺拔的身影跑到了对面的座位上悠然坐着。
这个家伙说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办公室,反而一屁股坐下空空的办公椅,那正是赵星昊的座位。
赵星昊一早上来,没多久肯定不见人影的,肯定是逃在厕所玩半个小时的手机了。
楚君问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坐在夏听雨隔壁的座位上,高大的身躯坐在狭窄的办公室,空间瞬间显得压迫。
坐在楚君问的身边,还是一个办公室内,其他同事也在,夏听雨总觉得不自在,生怕身旁的无耻之徒做出什么过分的动作,眼睛盯着自己的电脑桌面,手掌抓着鼠标却紧张得不知点击哪里,页面的所有待开发版那一项怎么也看不进去。
身旁的楚君问游刃有余,丝毫没有作为不是办公室人员的尴尬,反而和对面的范师傅侃侃而谈。
他张弛有度地问:“范师傅,最近工厂派的版难打吗?派版的数量正常吗?是否打得过来?”
范师傅莫名地认真:“也不知道怎么的,自从开完会以后,我们工厂派到的版再也没有出现特别复杂的款了。特别是那些工艺复杂的设计款终于不见人影了,而且派版的数量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多得打不过来,都能按时交版了。”
以前老板娘打电话给总部运营投诉,他们还总是敷衍甚至还威胁你家不做那就给其他家。
老板娘只能忍气吞声,就算吃哑巴亏也要做,亏本也要做呀,还要维持工厂员工的工作呀,背后是多少个家庭呀。
毕竟SHINE国内就有六千多家合作工厂,还不论国外越南那些加工厂,你不做SHINE的生意自然有其他工厂抢着做,哪怕是亏本,谁让人家返单多呢。
有返单就意味着有生意,一单亏不重要,总有不亏的单吧。这是成千加工厂老板无奈又心酸的心声。
楚君问闻言,慢条斯理地应道:“那就好。”
那胸有成竹的语气在夏听雨听来却好像多了他的功劳一样,好像他是总部决策领导采纳加工厂意见的欣慰之意。
夏听雨不禁轻嗤一声,那一声不轻不重落入楚君问的耳朵里,他侧首抱胸,翘首以待地问:“你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