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六天,降谷零见到了外守有里的父亲,外守一。
那是个外貌很平凡的普通男性。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两眼的红血丝很明显,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有种行将就木的迟钝感。
看到他的第一眼降谷零就哽住了。男人两鬓的霜白突兀又刺眼,像一把刀狠狠扎中了他的心脏。
‘其实,为了能和大家一起来海洋馆,我和爸爸吵了一架。’
课外活动当天,他们四个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举止还很鲜活清醒的小姑娘捏着下衣摆不安的向他们倾诉。
‘那天,我听到了医生叔叔和他的对话,他们说我,大概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我就想着,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不想留遗憾,我想至少能有一次,能和大家一起愉快的玩耍!’
‘但是爸爸不允许……他很伤心,想带我去东京,说要去大医院再找医生看。我……我反驳了他,还和他吵架。直到今天早上我出门他都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但是门口放着已经为我准备好的背包。’
最后一句话外守有里说的格外小声,女孩子脸上满是愧疚,‘今天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和爸爸道歉,不管他多生气我都要让他原谅我。’
女孩下定决心又充满稚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降谷零看着面前来到他病房里的男人,但女孩的父亲却再也没有机会亲耳听到女儿的道歉了。
是我的错吗?降谷零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也许有些遗憾本不该就这么留下的。
“外守先……”。
“谢谢你,降谷同学。”外守一先他一步开了口。
降谷零一愣,就听见外守一用疲惫又沙哑的嗓音对他表达感谢,“谢谢你在那个时候保护了有里,你真的是个勇敢的孩子。”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都没办法再见到我女儿了。总之,真的很感谢你!你的身体还好吗?”
男人的眼里是真切的关心,降谷零却看的心口发涩,他轻声道:“我已经恢复了,谢谢您的关心。”
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本心的说:“有里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当时再冷静一点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我真的很抱歉。”
外守一的眼睛慢慢睁大,随即汹涌的泪意涌上了眼睛,他赶忙低下头捂住脸,深吸了一大口气,才稍微平复了一会失控的情绪,放下手,红着眼睛道:“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呢?你自己都差点出事,能安全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别太自责了。”
男人起身,大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嗓音沙哑又温和,“既然你没事,叔叔我也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早点回归校园吧。”
外守一的影子变成了一汪正在沸腾的开水,黑色的鼓泡不停歇的出现。仿佛有什么即将要从里面冲出来了。
降谷零的手指微动,下意识想去拉住男人的手臂,但外守一已经先一步放下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外守叔叔!”降谷零冲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有里和我们说过,她说想和您道歉,想和您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的!”
外守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才哑着声音开口道:“……这些话,景光那孩子已经和我说过了。”
降谷零一下子哑声了。
“……你们真是好孩子。有里能和你们做朋友,我很欣慰。相信她也很开心。”外守一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一把,往前迈了一步。
“谢谢你,降谷同学。”他扭来门,径直走了出去。
降谷零望着被轻轻带上的病房门,良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
“请等一下!外守先生。”
外守一的脚刚要迈进电梯时被人叫住了。他回过头,两个男人向他走来,看清他们是谁后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他认识其中的一个人,是那个这几天都围着转,问东问西的警察。
“冲田警官,您又有什么事吗?我想我把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吧?”他冷声道。
他的反感没有让那名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的警官先生止步,他就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仍旧微笑着向外守一伸出手,“您不用觉得有太大压力,这次我来是为了践行上次对您的承诺。”
对方毕竟是警察,外守一也不想把人真的得罪了,见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也不好再冷脸,奈何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将僵着一张脸回握住那只手。两个人小幅度的上下摆了摆才松开。
听见冲田说的话,他不解道:“您指的是什么事?”
“上次不是说过,要免费为您再做一次心理疏导吗?我认为今天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