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申请住校的手续是在教务处办完的,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二十分钟。她填了一张表,写明了申请理由:便于期末复习,节省通勤时间。教务处的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年级排名,二话没说就盖了章。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颗棋子敲在棋盘上。
她把那张盖了红章的住宿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放学后她回沈家收拾东西,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把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里,书包塞得鼓鼓囊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她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父亲的照片贴在一起。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样笑着,隔着玻璃镜框,隔着被胶带粘过的裂痕,老实巴交地看着她。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拉书包拉链。
“你要住校?”
黎晚没有抬头。她把书包拉链拉到头,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嗯。期末了,来回跑浪费时间。”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菊花茶。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磕碰声。她看着黎晚把书包背上肩膀,看着黎晚走到门口换鞋,看着黎晚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晚晚。”苏婉清的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
黎晚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母亲。苏婉清站在床边,窗外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脸涂成一面半明半暗的镜子。黎晚想说的话有很多,想说不是不开心,是想呼吸;想说每一条走廊里都有眼睛,每一扇门后面都有秘密,每一个人的笑容底下都压着另一张脸;想说她不想再演那个安分守己的继女了。但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没有。就是想专心复习。”
她走过去,抱了母亲一下。苏婉清的肩膀在她怀里很瘦,锁骨硌着她的下巴。她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过客厅。客厅里亮着水晶灯,碎光洒了一地。沈正远不在家,沈砚也不在。她推开大门,三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玉兰树新芽的青涩气息。
住校的第一周,黎晚觉得轻松。
宿舍是六人间,五个室友都是别的班的,和她没有太多交集。熄灯之后各睡各的,没有人会半夜推门进来,没有人会把她的手机翻过去看屏幕,没有人在走廊尽头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躺下,枕头底下压着父亲的照片,没有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反射碎光,只有上铺女生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她在学校食堂解决了三餐,再也没有坐过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沈砚的副驾驶座空了出来,她不知道那个位置上有没有被周晚晴坐过,也不想知道。
课堂上,她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目光永远在黑板上。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四排桌椅和一条过道,五米,和她转学第一天一模一样。那个距离曾经被缩短过,被车里的沉默,被暴雨夜巷子里的拥抱,被图书馆书架后面咫尺间的呼吸。现在又拉回来了。
她没有和他说话。他也没有。
只有一次,课间她去讲台上交作业,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松木香气扑进鼻腔,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她没有侧头,继续往前走。身后有一道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去看。
住校申请被驳回是在第十天。
黎晚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捏着那张退回来的申请表。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为难,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床位突然满了,之前批准的申请要重新审核。你先回家住,下学期再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表格上被用红笔画了个圈的审核意见栏。里面只写了三个字:不同意。那三个字的笔迹很端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是教务处主任的字。但她知道不是教务处主任的决定。沈家每年给明德高中捐一座实验室,沈正远的一通电话比任何申请理由都管用。
她把申请表叠好塞进口袋,回到教室。下午的物理课她一直低着头做笔记,没有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但她的余光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从窗户的方向斜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层铺在皮肤上的薄霜。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看见了那辆银灰色轿车。